第三次机遇
作者:月影梧桐
中国是一个伟大而古老的帝国,几乎从秦帝国开始,她就是东方文明的中心,虽然历经五胡乱华、蒙古南侵等倾覆性事件,但中国的历史地位和文化中心这一特征并未改变。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朝贡体制,普遍被认为是一种善意的、良性的,甚至比现在世界体系更加完美的国际机制。中国皇帝(元代除外),无论他多么暴虐,但在对待邻国时,尤其是周边邻国的时候,总是充满了仁慈和温柔,写就了厚往薄来……这种大度的作风,比现在所谓的单边主义、霸权体制不知道要好上多少。中国的邻国,都是心悦诚服地接受中国的领导,接受中国的教化(曰本除外),愿意和中国发展友好往来。一句话,中国是漫长的世界历史中出现的最没有征服欲和统治欲的帝国。中国人以理服人、以礼治国的本色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极点……
可惜的是,随着新航路的开辟、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在地球的另一端的西方文明正在逐步上升,这种文明以统治欲和残酷而出名,他们撕下了人性温情脉脉的面纱,变成为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是一个不断吞噬周边以扩张的怪物,在它的视野里,世界只有已经征服和即将征服的区别,要做的就是扩张――强大――再扩张的螺旋上升。1500年的世界虽然还是那么温馨,但已经有种令人不安的躁动,不幸的是,这种躁动所引起的欲壑需要以世界五分之四的土地和四分之三的人口来填补……
当历史的车轮驶到1900年的时候,世界历史的整体规律已经让人看得很清楚了,丛林法则战胜了仁义道德,残暴战胜了温馨――中国,这个古老的文明,遭受了西方文明最严重的入侵(包括已经西化了的曰本,这始终是中华文明最阴险的敌人)。八国联军在军事上给清帝国造成的损害微不足道,但是却打断了帝国的脊梁,在骆驼背上压下了最后一根稻草……1900,一个帝国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局面而无能为力,在步履蹒跚中,它走向了自我灭亡……
有能力改变这种悲剧性的后果吗?有人说不能,也有人说能,前者占据了上风,说出来的道理振振有词,从结构性矛盾到历史必然性,从统治政策到民族政策,从阶级基础到生产力因素,无数个因素指向这个结论……也有人说能,但他们的声音是微弱的。因为,他们的判断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如果……”、“假如……”、“要是……”,这是他们通常的话语。
反驳的声音很尖刻,历史没有如果,没有假如……但是,一旦考虑如果,会怎么样?
如果?没有如果!相信线性发展的人声嘶力竭的人叫喊着……
真的没有如果吗?但是如果有了如果该怎么办?很不幸,这种思维从来不在这些正统人士的思想意识里,在他们被各种结论和事实装得满满的脑子里,唯独没有如果……
可是,如果真的有如果了怎么办?当机遇来临的时候,它们总是垂青于那些有准备的人。令人欣慰的是,林广宇做好了这种准备……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林广宇念念有词地从窗边转过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努力适应从外部中投射进来的光线,同时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个懒腰,
屋外,正是中午11时,随着中饭点的临近,寂静了大半个上午的校园开始喧闹起来,车流声、谈笑声、电话声汇聚成校园交响曲的主旋律。
得益于985工程的深入开展,这所名列其中的高校有着大把金钱发展校舍,作为历史学博士生,林广宇和其他博士一样享有着单人间,虽然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也没有宽敞的面积,但对于读书,这种条件已经足够理想了。起码,爱睡的他不会被他人所打扰。
高校中普遍流传的笑话就是称爱睡懒觉的某人为九三学社成员,意即早晨九点起床,下午三点起床。可是林广宇更加夸张,他每天早上不睡到11点是不起来的——这就是在中国念博士的好处,早上基本没课,特别是研究生二年级,那就是早上没课的代名词。
不过,林广宇虽然承认自己爱睡觉,但从不认为自己是睡懒觉。他振振有词地辩解说,因为他每天的作息时间是凌晨三点入睡,然后到11点起床,中间依然是八个小时,和别人12点入睡,八点起床所消耗的时间是一样的——内涵相同,懒字与我有何干系?作为推论,他继续阐释这种作息方式的两大优点:第一可以省下早饭的消费,不论是时间消费还是餐费付出,起床后就是中饭饭点;二是可以省下午睡时间,从整体上考虑,反而更加节约了。从读大学的第一天起,他就打心底鄙视那些早上辛辛苦苦去图书馆占座,美其名曰用功看书实际却在那打瞌睡的同学。当然,还有一个隐含的优点他一般是不会说出口的,那就是他天天做白日梦……从梦到做皇帝到梦到中了500万都有,凡是能做的,都让他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睡觉是林广宇第一面金字招牌,而他的第二面金字招牌,则是爱辩论。就平素一般人的印象,林广宇话并不多,但辩论一旦开场,他的话就如同黄河之水而滔滔不绝。林广宇的辩词中充斥着天生的作对情绪——他的立场不是基于自己的最初考虑,而是基于相对面的冲突。用他的话说,我和你意见一致,没什么了不起,体现不出我的能耐,难就难在和你不一致,而且还要把你驳倒。因此,在课堂讨论的时候,林广宇总是静静地听着别人发言,等大家要形成比较一致的意向时,他会出来唱反调,哪怕这种意向原先是他所赞同的,他是一个天生的反对狂。更加令人气愤的是,当他驳倒了你,他还要补充一句,本人学识浅薄,如果能有更有力的证据可以将论点提炼的更精密些。言下之意是,我靠这样就能驳倒你,若是我掌握了更多的材料,你的观点完全不堪一击。
自从研究生扩招后,中国的研究生水平一直呈现下降趋势,导师们也无可奈何。看见这种宝贝,自然是要大力提倡,他们的逻辑是――论点错误不要紧,关键是要有想法。林广宇对此牢骚满腹,凭什么预设性地说我论点错误?但能做到博士生导师的教授个个都是人精,而且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让他很难找到突破口。这种性格造就了他的卓而不群,同学们半是调侃、半是讽刺地送他一个绰号――“卓越的少数派领导人”。
下午时分,老师的公开课上,养精蓄锐已久的林广宇又展开他的喉舌,开始了著名的“林氏发言”:“我认为,清帝国的命运其实不是不可挽救的,历史曾经给了清朝三次机会,第一次是太平天国后的洋务运动,从1864到1894年间,清帝国其实处于一种相对和平和稳定的局面——同光中兴,所谓的中法战争不过是边疆的小插曲罢了;第二次是光绪的百日维新,这一次发生在中日《马关条约》之后,利用甲午战争的失败所引起的震动,本来是一次绝好的变革机会,可惜光绪被一群不懂得政治的人包围,不恰当地造成帝党和后党对立以至于‘百日维新’失败;第三次是《辛丑条约》签订后的新政和君主立宪运动,庚子国变后,连慈禧都意识到了‘国破山河在,今后怎么办?’的棘手局面,新政的力度不可谓不大,预备立宪的活动不可谓不隆重,但由于没有英明的政治家主持,反而落入一伙宵小之手,大清帝国最后的希望之光趋于黯淡,它的命运也趋于毁灭……”
不管怎么说,在追求学术的道路上,林广宇还是充满了执著,不然他也不会因为清末民初这段“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往事而浸淫其中,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学位和证书在他们眼中只是敲门砖。
有人不同意他的意见:“虽然辛亥革命不彻底,但是毕竟废除了帝制,打开了中国进步的大门,使得民主共和的观念深入人心……”
“果真如此么?”林广宇不客气地反驳道,“在我看来,所谓进步大门的打开,其实是军阀混战大门的打开,所谓民主共和观念深入人心,其实是有枪便是草头王的观念深入人心……枪杆子里出政权的著名论调不正是这种精神的生动写照吗?”
“但是……”有人还要反驳,“清朝zf腐朽无能,丧权辱国,辛亥革命固然是偶然事件,但它的垮台势在必然,正是历史的规律性的体现……”
“是吗?!……”林广宇冷笑一声,“清帝国固然丧权辱国、割地赔款,但1911年的帝国版图却是迄今为止中国最大的控制范围,一场革命使我们永远地失去了蒙古……不要和我提什么民族自决权的问题,如果真是这样,西藏要独立,新疆要独立,乃至于台湾要独立都是应该被合法化的……”
辩论至此已经有了火药味,纯粹脱离了历史而进入了现实政治,可是形势却是――莫谈国事!
导师发现了尴尬,他轻轻地咳了一声,适时地将话题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夜幕降临时分,林广宇踱步来到了书报摊,看看有无最新的军事杂志,这是他的个人爱好。这一点很奇怪,在历史学的学生中,很少有人喜欢军事,最多就是空泛地谈一谈战争的影响与后果――这已经被程式化了,比如“这是帝国主义争夺殖民地的战争,对双方而言都是非正义的”、“这场战争,是一小撮军国主义分子发动的,给全世界人民造成了惨痛的记忆……”等等,在他们心目中,描绘战争的词语似乎就只剩下这些。老板显然认出了这位常客,麻利地掏出几本杂志:“诺,前两天到的货,特意给你留的。”爽快的付了钱,在指针即将滑向7时许,林广宇走入了文科大楼212教室,每周一次的历史沙龙通常在这里举行。
学校总是各类思想活跃的主阵地,而沙龙通常为之提供了深厚的土壤,一般而言低年级本科生和非专业爱好者会热衷于参加此类活动,因为高年级的学生往往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主攻方向,对于其他领域的关心一步步在退化,到了博士阶段,研究的范围越来越小,眼界也越来越窄。作为“卓越的少数派领导人”,林广宇自然又不在其列,事实上几乎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是这个沙龙的常客,每周一次的活动成为了他的学术放松。在这里他经常能听到很多刺耳的声音,能接触到种种与经典背道而驰的观点,各种思维因碰撞而绽放出的火化经常构成他参加辩论的基础。
出于学术的惯性,资历深厚、功底扎实的林广宇一般总是沙龙讨论时的核心人物,在轮到他发言时,他将下午有关三次机会的发言概要又向大家叙述了一遍,并感慨道:“这有关国运的三次机会是我最近在思考的,特别是第三次机会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失去了才知道拥有过的可贵。在20世纪初这个你死我活的世界里,先行动一步,意味着存活的机率就大一分,人民的苦难就少一分。作为我本人而言,并不想用40余年人民的苦难来证明社会主义的正确性,来证明社会主义是正确道路的唯一选择。说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那是迫不得已,那是别的路都走不通才想出来的路,这么多年,我们走的多少心酸……”
“当然,历史不能重演,哪里会有那么多如果?就我个人而言,抛开满汉之分这样狭隘的民族情绪,我对清朝皇帝的命运感觉有些可惜,从能力和品德上说,几乎都要强过明代,但是运气不好,被安排在了这个时代,如果交换一个位置,我估计明代的皇帝们做得更差。”
说到明、清两代的比较,沙龙的气氛更加活跃,因为这是网上经久不衰的口水话题。林广宇接着解释道:“我的观点并不代表可以为清朝皇帝造就的局面而开脱。譬如考试,有人得59分,有人得40分,统统都是不及格,都应该好好检讨,得59分之人难道还能为他比别人多那么十多分而沾沾自喜?”
“请问学长,您对载湉评价如何?很多网友都评论他是一个悲剧性的帝王,您对此有何看法。”
“载湉?”林广宇愣了一下,“恕我直言,载湉是个笨蛋,起码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为什么这么说他?我觉得他还是忧国忧民的。”提问的学妹似乎有些同情这个悲剧皇帝。
“忧国忧民?这是一个皇帝本来就应该做好的事情。说他是笨蛋,是说他一点都不会从政,套用时髦的话说,没有执政经验和能力。”
“可这不能怪他啊,他什么权力也没有,权都在慈禧太后那呢……”学妹撅撅小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慈禧才应该是导致清朝覆灭的罪魁祸首。”
“真的没有权么?那么好的两次机会,都让他浪费了。”林广宇的辩论病又犯了,“我公正地说,慈禧虽然争权夺利,但对于外部世界并非全然不知,也有改革欲望。她重用守旧派、保守派的表现无非是她平衡朝廷内部官僚势力,唯我独尊的政治手段罢了,不然很难解释她赏识李鸿章、提拔袁世凯的举动。但她是个统治欲极强的女人,容不得对她权威的任何挑战,这是她压倒性一切目标。她对变法的态度其实是容忍的,她想把变法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同意废八股、改策论、发展商业、开办工厂、用新式武器武装军队等……总而言之,她既要振兴朝纲,又要维持自己的地位。百日维新开始,她是支持光绪的,她也希望清朝有所起色,但是这种愿望被光绪破坏了。光绪更多地把维新看作是巩固自己地位、振兴帝党的政治行动,把本来救国救民的行动变成了个人塑造威望和权利的举动,这一刻,争权夺利已经劫持了救国救民……”
“任何改革都要触动既得利益阶层的利益,要想维持住改革的局面,减少阻力,应该学会妥协,特别像光绪这样本来没有任何统治根基的人,更是要小心谨慎,与官僚集团合作,一步步往前走。走的慢点不要紧,但必须保证这个方向,如果操之过急,反而是损害了改革。光绪倒好,短短不到100天,发了那么多诏书,裁撤了如此多的冗员,这不是徒然给自己增加压力吗?典型如‘礼部六堂官事件’(指礼部官员王照在折子提议让慈禧和光绪出国访问,礼部主要官员不肯呈递,光绪一怒之下将六位堂官全部免职)王照的提案本来就有点不切合实际,这种建议听一下也就罢了,为了这么一份不现实的建议,罢免这么多人,值得吗?光绪又不是慈禧,后者如果这么做,有足够的政治权威,自然风波不大,可是前者这么做了,无非是加速自己的灭亡,药是好药,还要对症才是……”
“另外,提拔康有为也是大大的不智,康有为是个思想者,不是政治家,无任何政治领导能力,他的维新思想固然有学习的必要,他的激烈做法却大可不必采用,特别是包围颐和园,让袁世凯发动政变,废除慈禧这种疯狂行径……”
“袁世凯表面上同情维新,伪装进步,光绪为他所骗。”学妹看来是刚入学不久,高中历史教材的内容娴熟无比。
“非也,袁世凯是真心赞同维新,你可以将他后来的政治行动联系起来一起考虑,都是在这个路上走的,甚至比大多数人还激进,可是发动军事政变这种事情太耸人听闻了吧?你想,1908年他的权力已经如此之高,载沣要让他开缺回籍,他都乖乖顺从了,没有反抗,10年前何来政变的勇气和决心呢?”
“不是说慈禧要借天津阅兵废除光绪么,所以谭嗣同他们才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哈……”林广宇哭笑不得,“这本来是个传言,当不得真的,根本就是那些守旧派大臣捏造出来用于宽慰自己的。再说,慈禧如果要废掉光绪,在北京城就可以动手,何必要赶到天津做这种事呢?其实反过来换位思考,如果无围颐和园的提议,慈禧要在天津废掉光绪哪里来合适的借口和理由?皇帝毕竟是有正统性的,即便百日维新失败,光绪有‘弑母’未遂的不良记录,她要动废立之事的脑筋也不得不发密电和各省督抚商议,两江总督刘坤一一句‘君臣名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的劝解就刹住了车。先下手为强是不错,但得看有没有这个力量……”
“学长对第二次机会的分析让人比较信服,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戊戌后的光绪整个就被囚禁在瀛台,能有何用?如何把握?”
“光绪被囚是事实,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听政权。慈禧也搞起了新政,而且内容基本就是百日维新的那一套,在此期间光绪曾好几次出席讨论会,他没有决策权,但可以发言啊……可是他发言,一张口全部是反对慈禧、袁世凯的建议,这个时候他怎么不忧国忧民,反而以争权夺利为主旨了呢?如果他顺从一点,真心改革的话,有些合理建议和提议也是可以顺利通过的,而不是在和慈禧对立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远。说不定事情还能有转机,大权也许得不到,但至少也不会被关在瀛台,毕竟慈禧搞新政阻力不小,也需要增加政治权威性……说来说去,光绪没有政治家的胸襟,气量还是不够。”
林广宇抬起头来,怎么回事,教室里的日光灯似乎有些摇晃,没有风吹进来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所踩的地面也在颤抖……
“地震啦!……”,凄厉的喊叫声穿透整个夜幕,这是林广宇在失去知觉前所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注:读者如果想更深入地了解环境,可参阅背景介绍,对此没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直接从第二章开始看,不影响情节发展。
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
中南海,瀛台,涵元殿。
这是一间无论怎么形容都显得局促的陋室,在到处亭台楼阁的紫禁城中尤其显得猥琐、矮小,丝毫不能引起人的注意力。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僻静之处,依然掩饰不了其中透出来的萧瑟、绝望与肃杀。
在四处透风的局隘下,一张破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物,正在竭力呻吟着。
环顾四周,除了这破床,一套简陋的桌椅外,余无它物。这里的寒酸与紫禁城的穷奢极欲、金碧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让人有一种错觉,认为这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实际上,这根本就是同一片蓝天的同一个领域,床前矗立的女子的雍容华贵已经揭示了这一点。如果再用心注视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物,就会发现他分明穿着五爪金龙的皇袍。
不错,床上躺着的是大清帝国的光绪皇帝——爱新觉罗-载湉,戊戌维新失败后,他已经被困囚在此十年了。“欲飞无羽翼,欲渡无舟楫”,在苦难中,他逐渐走向自己的末路。
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也非常人,她是光绪帝的皇后——叶赫那拉氏(虽然隆裕是在光绪死后才由宣统为其上的尊号,但在小说中,为了行文方便,一律统称隆裕),虽然这是一对各怀心事的夫妻,甚至因为久久隔绝,连同床异梦都谈不上。但毕竟,他们还是夫妻……
注视着皇帝生不如死的模样,望着他痛苦而又显得苍白的脸色,隆裕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并不知道,在他来之前皇帝的模样并非如此,只是在服用了一杯慈禧赏赐、由大太监李莲英端来的“塌喇”后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问题的根源还在于这杯“塌喇”——在慈禧太后同样处以弥留之际,为了防止光绪借此东山再起,李莲英和袁世凯合谋,在慈禧好意赐给光绪的“塌喇”中掺入了他们的私药,起因仅仅是光绪在某篇日记中所记载下的悲愤之词“倘若朕重掌大权……一定斩杀袁世凯、剐杀李莲英”,在末日来临的恐慌与惴惴不安时,他们选择了抢先动手。
“塌喇”进了光绪的肚子,药性逐渐开始发作起来,他进入深层次昏迷而开始呻吟,脸孔扭曲着,额头上滚出豆大的汗珠子。这种药以激发人体机能、加强新陈代谢为主要功效,原本用在一般人身上并不会有太大的作用或影响,也不是明显的毒药。但光绪久病虚弱兼之肾亏严重,孱弱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如此的虎狼之药,只能是加速灭亡。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病人回光返照的模样,但隆裕怎么也想不到,这已经是皇帝最后的时光了。
“扶朕起来,朕要走……走。”皇帝睁开了眼睛,挣扎着想起身。
隆裕收回了放在皇帝额头上的手,刚看见汗珠的时候她还以为皇帝突发高烧,用手一试偏又什么异常也没有,于是便遵照着他的吩咐,慢慢扶他起身。
踱步窗前,外面的天色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一幅又要下雪的模样,隆裕隐约看见皇帝的头顶升起了白雾,额头的汗珠却是愈发明显了……“皇上,您要保重。”她松开搀扶光绪的手,掏出手绢,正准备为对方擦拭汗水。
冷不防一个闪电大剌剌地从窗口激荡进来,隆裕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闪电的末梢击中了皇帝的头顶,在光亮的闪耀下,光绪的脸变得惨白,眼睛直直地放光,根根毛发都竖立起来,在头顶那层薄雾的映照下,愈发显得神秘、惊险。说时快、那时迟,还没等隆裕尖叫起来,一个闷雷随即就在耳畔响起,“轰隆隆”震撼云霄,仿佛要将这小小的涵元殿掀翻一般。
“皇……上……”伴随着隆裕的哭喊声,光绪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闪电、雷声、隆裕的哭喊声惊动了在外面的太监们,他们不约而同的抢进门来,却发现皇帝已经倒在地上,而皇后却在旁边失魂落魄地喊着“皇……上”。众人大骇,再没有权势的皇上,终究还是皇上,太监们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将光绪抬到破床之上。
“快……快请御医。”隆裕方寸大乱,有个晓事的太监一看情况不妙,立即布置。
最近一直在宫中伺候的江苏名医杜仲骏等人匆匆忙忙赶来,一路走,一路揣测——莫非皇帝差不多了?
观察、把脉……杜仲骏手脚飞快地开始了诊断,一丝疑云飞快地抹过他的脸上,脸色立即肃静起来,看上去满面困惑。
“杜大人……皇上的脉象?……”随同而来的另一位御医瞅了瞅光绪的神态,又看了看杜仲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发出了询问。皇帝的病他是看过的,杜仲骏的“四天论”他也是有所耳闻的。所谓医道精深,在他看来大家的判断都是大同小异——皇帝看来是不行了,只不过他没有杜仲骏那般胆大,敢直接说“四天论”罢了。
“李大人,您来把把皇上的脉,我感觉有些……”杜仲骏站立起来,将求助的目光投射到李御医身上。
伸手、把脉……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谁知李御医把脉之后,脸上流露出的神情却是比杜仲骏更为诧异、更为目瞪口呆。
“皇上……皇上他怎么了?”在几个贴身太监的伺候按摩下,隆裕已经从刚才那番惊吓中回过神来,“方才,我扶皇上在窗前站了一会,突然又是闪电又是雷鸣的,皇上大概被雷吓着了,一下子倒在地上……”虽然隆裕刚才明明看见了闪电击中光绪,但这种设想太过于骇人,她只推说是被鸣雷所吓。
听了隆裕的话,两个御医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说不出话来,惊愕的神色却是丝毫没有变化。
一看两人如此,皇后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语调也变得低沉:“两位大人,跟哀家说实话,皇上他……”
两个御医再次对望了一眼,停了好一会儿才由杜仲骏鼓足勇气对隆裕说:“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和李大人方才已经为皇上把过脉了,皇上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那皇上怎么昏迷不醒?”隆裕大怒,“你们敢欺瞒哀家!?”
两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微臣说的都是实话,皇上的脉象确实并无异常……也许,也许是因为受了惊吓才变成这般模样的。”
“真的……?”隆裕将信将疑,“那你们刚才两人眉来眼去的到底在做些什么?”
两人再次一愣,然后又是一番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的尴尬场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杜仲骏仿佛下了特别重大的决心似的,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臣观皇上脉象,犹胜往昔,似乎……似乎龙体已无大碍……”
“你是说……”隆裕不是傻子,一边在品味“犹胜往昔”几个字,一边在费力思考,“难道说皇上连别的病都好了……?”
“臣……臣……等不敢妄言,起码……起码从脉象上看,并无重病在身模样……”说罢,两个御医连连磕头。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的判断,昏迷已久的光绪突然嘴角张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水……水……给我水……”
“皇上……”隆裕顾不上跟两个御医纠缠,“你们先退下罢,敢妄言者,一律杀无赦……”
“臣告退!”两人如遇大赦,忙不迭地擦去额头的汗水,飞也似地逃离了涵元殿。
“皇上……”听着黑暗中那一声声的叫唤,林广宇只感觉自己头疼欲裂、浑身酸痛,说不出的难受。“地震了,我大概被压在废墟里了吧?听说坊间风传造这幢文科大楼时有风水先生说压在龙脉上,贵不可言……现在看来,分明是一派胡言……唉……我怎么尽想这些没用的事情,还是考虑怎样脱身吧?不知道救灾人员什么时候才能到来,要来得晚的话,我非被困死不可……好渴啊……水……水……给我水……”
杯中的开水倒进了林广宇的牙关,温温的、沁人心田,自己得救了?那这又是在哪里?难道是在救护车上?
林广宇费力地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帘里的却是一个身着满族服饰的女子,她的手中明明还端着茶杯。
“皇上……您醒了?……”看着病床的光绪重新睁开双眼,隆裕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刚才臣妾可吓死了……”
“我……我……在哪里?”林广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天底下还有穿满族服装的医护人员?还一口一口“皇上”,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皇上,这里是涵元殿啊……”隆裕有些奇怪,“刚才一直都在这里。”
“涵元殿?”林广宇听清楚了对方口中的言语,却怎么也不明白这到底是哪里,只好再问,“我……我……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你……你是谁……?”
“皇上,臣妾是皇后啊……难道您连臣妾都认不出来了?”
“皇后……?”林广宇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自己身上什么时候穿着了绣有五爪金龙的黄袍了——这分明是龙袍的模样么。我……我这是怎么了?老天!他忍不住用手在自己的头发上狠狠抓了一把,“哎呀……”强烈的疼痛感从头皮处清晰地传来,这不是在做梦啊。不对,手里分明在头上还抓住了东西,粗粗的,还略微有些毛糙。抓过来一看,天哪——这不是辫子么,手一拉,头疼得愈加厉害,难道说这辫子居然长在了自己头上?
惊讶、恐惧、无助……林广宇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得可以塞下一个苹果。
隆裕也有一阵晕眩无力的挫折感,不过还是朝四周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这个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自己必须一个人好好的静静。再回想一下当时的场景——不错,闪电击中了皇上,皇上栽倒在了地上,然后是雷声……
雷声?对,雷声!难道是闪电和雷声把皇上给吓傻了?不对,现在是冬天,哪里会有什么雷声。“冬雷阵阵夏飞雪,乃敢与君绝”的话难道没听说过么?可是,自己的耳朵明明听见雷声了,难道这还会有假?
“我是谁?”林广宇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隆裕,希望能从她哪里得到一个确信的答案,事件发生的太过匪夷所思、太过震撼人心。
“我是谁?”三个字如同一把重锤击打在隆裕的心口,愣了半天,张口结舌,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好挤出一句,“您是皇上呀!皇上,难道您连臣妾也不认识了么?”
“皇上,那我是不是该称自己为朕?”林广宇的思绪慢慢开始进行分析——从身上的龙袍和这个女子口口声声的称呼来看,自己应该是皇上了,而她该是自己的皇后了。
“朕?对对,皇上您是该称朕……”隆裕一阵高兴,可怜的皇上终于清醒过来了。
林广宇再看看自己的辫子和对方的满族衣饰,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不是在演戏吧?”
“演戏?”隆裕的眉头皱了起来,皇上怎么扯到那里去了?不过还是回答了一句,“太后和皇上近来抱恙在身,宫里怎么可能演戏?”
太后?哪个太后?林广宇的思绪越转越快,该不是慈禧那老家伙吧?先试试看再说:“太后老佛爷她老人家怎么了?”
“病了!”隆裕心想这你都知道的啊,怎么重新又问上了?难不成真的失忆了不成?
“李俺答呢?”
“他方才伺候皇上用了‘塌喇’,已经先回去了……”隆裕在路上碰到了李莲英,刚刚下过毒手的李莲英喃喃不知应对,但却也没有疑心。
晕!一看对方对“李俺答”三个字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林广宇就知道坏了,这太后真是慈禧那老家伙,而唯有光绪才称李莲英为“李俺答”,看这个模样,自己倒是光绪了。天哪,我是光绪!我穿越了!!
出于专业的敏感,林广宇原本对历史架空小说有着较多了解,只是没想到穿越居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难道是那场地震导致了这个结果?他重新想起坊间那句文科大楼盖在龙脉上的传言,居然是真的?
“今儿个是光绪几年了?”
一听这话,隆裕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皇帝被雷劈后有些失忆了——不仅记不清自己是谁,也记不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瞧这言语,也不像得了失心疯的模样,该怎么办呢?
“今儿个是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虽然十月二十一日在公历上是什么日子林广宇一时推算不出来,但光绪34年却立马就能知道,那不就是1908年么。
“1908……1908……”他喃喃自语,这一年光绪和慈禧相继去世,再过3年,大清帝国灭亡,难道说自己竟然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沮丧!痛恨!害怕!——苍天呐,你为何如此不公?
眼看光绪怔在那里,隆裕已经基本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皇帝是被雷劈了,整个人有些失忆,不过情况好像并不严重,最起码皇帝的身体似乎在好起来,和自己对话也不像以往那般气喘吁吁、费劲全力了。皇帝刚才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听得出来,这是中气十足的声音,这肯定不是病入膏肓的人所具备的。
“皇上,您方才摔了一跤,所以有些事情大概记不得了,让臣妾一样样告诉您吧。”
记不得了?林广宇只有在心底苦笑。这哪里是普通的记不得了,自己的精神和思维分明已经附身到了垂死的光绪身上而穿越了。
“皇后,朕倦了,让朕好好休息会吧……”林广宇一时间还很难适应身份角色的转换,又怕隆裕看出破绽,就想一个人先静会。
“臣妾先行告退。”隆裕带着随从离开了涵元殿,走过木桥时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交代道,“给我好生伺候着皇上,若是有个差池,唯你们这帮奴才是问!”
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
起身、矗立、凝望……
在一旁伺候的太监眼中,重病缠身的皇帝显然已经康复了,不仅面色和气质都远远强过以往,就连起床的动作和走路的步伐都显得比以往利索。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其实已经是一个不一样的皇帝了,虽然这个人在外表上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林广宇转世而成的光绪(为行文方便,转世后的光绪一律称林广宇)站立在窗前,视野却紧紧地盯住了窗外水域。他没有试图离开这个环境,在光绪被囚瀛台的大背景下,任何企图离开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对于周围的景色,他并不感到陌生,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学期,他就凭藉学生证的半价优惠游览了故宫,自然也包括眼下所在的瀛台。唯一不同的是,紫禁城到现在为止还是中国的权力中心。
在最初的惊愕、不敢相信乃至痛不欲生过后,他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附身为光绪这样一个事实,如若不然,则会丧命于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中。林广宇并不怕死,可也不愿在不明不白中沦为历史的尘埃,在短暂的思维混乱中,他逐渐理顺了思路,并接管了这具躯体所具有的既有知识——这是一个奇特的,例如放电影般回忆的过程来帮助他理解整个变更后的世界。
在继承既有事实的同时,林广宇还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丧失原本所拥有的知识和智慧,更没有丧失原本独立的判断力和价值观。比如他清楚地知道光绪对隆裕的所作所为,但在他心目中,隆裕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差,起码不失为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子——一个远较80后女生来得婉柔与体贴的女子。在产生这种好感的时候他丝毫没有负罪感,因为:“隆裕的温柔是针对这具躯壳的,但除了自己的内心,已经逝去的光绪是感受不到这一点的……”
今后该怎么办呢?这是一个现实的命题。努力地活下去是一个方向,如何更好地活下去却是一个命题。虽然历史上光绪是在1908过世的,但从目前来看,自己身体状况良好,各方面感觉都很好,并不像是大限已近的迹象,反而充满着活力。从政治生命来看,一旦慈禧过世,自己作为皇帝,有名正言顺的地位和权力可以摆脱这种局面。目前离不离开瀛台只是小节,将来离开瀛台则是大势。
大势如此,何必拘泥小节!
支开隆裕,是为了接受现实、理解现实、应对现实的需要,在电光火石之间,无数的念头已经转瞬而过,有关于今后的决策慢慢成型。
——慈禧大限已近,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应当更加恭顺,更加谨慎;
——野史谣传慈禧、李莲英或袁世凯毒杀光绪,虽未经证实,却不可不防,当格外小心;
——隆裕地位卓越,对光绪又是眷顾,可堪大用;
——将来如何仍不得而知,当前应以恢复自由、重掌权为奋斗目标。
在最初的不安中,在面对荆棘遍布的局面时,仅仅几分钟林广宇就得出了完整的策略体系,不愧为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他自我解嘲般地笑道:“这不就是一个问题解决型的材料题么?!”
打定主意后,他又派太监请问了隆裕,两个人扯了好一会天。隆裕惊讶地发现,被雷击后的光绪对自己的态度好了很多,再也不复以往苦大仇深的模样,虽然言语举止中有些奇怪,并且有着或多或少的失忆现象,但只要自己轻轻一点,皇上便能明白过来,而且很多事情比以往更为通情达理,丝毫不像以往的偏激执拗。
风雷动而真龙起,皇上自然是真龙,或许经这么一遭雷电,真龙苏醒矣!隆裕的心中美滋滋的。
……
深夜时分,慈宁宫里虽然灯火通明,却充满了压抑的空气,郁闷地让人喘不过气来。慈禧的精神原本并没有什么异常。不过之前瀛台方向又是打雷又是闪电,她显然遭受了惊吓,陷入了昏迷状态。原本在一旁伺候的太监还以为慈禧只是睡着了,但直过了四、五个时辰还不见醒转,顿时慌了手脚,连连传唤太医。
“杜大人,皇太后这病情……”由于杜仲骏并非太医,晚上也不当值,等他匆匆忙忙赶到慈禧的病榻前时,那里早就跪满了一圈儿太医在焦头烂额地探讨着病情。一看他走了进来,便立刻有了主心骨似的出言发问。
其实就慈禧的病情在场的每一个太医几乎都能做出判断,之所以迟迟不下结论,无非就是不想亲口说出众所周知的事实,而杜仲骏素以心直口快闻名,又不是体制中人,让他说出来岂非更好?
瀛台的闪电雷声和后来的一系列所见所闻太过于惊世骇俗,直到这个时候杜仲骏还没能回过神来,在众人的怂恿中,他走上前去,把住了慈禧脉搏,一边仔细诊断,一边却听着身边的太监和宫女的阐述——他们不敢隐瞒,将慈禧病倒的时刻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联系在涵元殿的一切,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大清国的天,恐怕要变了……
“杜大人……”大家见他搭了许久的脉搏还没个说法,顿时有些焦躁。
“来人,给皇太后熬长寿汤……”
熬长寿汤,那就意味着人已经不行了,大家一听杜仲骏说出了众人最忌讳说出的话语,顿时松了口气,不过脸上却是一脸悲伤的神色。
慈禧正向末路狂奔,众人七手八脚地忙乱了起来……
夜色深沉如水,已经获得新生的林广宇仍了无睡意,在窗前眺望星空:象征帝星的紫微星,到底是哪一颗呢?正沉思间,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进门后就跪倒在地:“禀……禀皇上,太后……老……老佛爷她……她……皇后……皇后娘娘让奴才请……请皇上……移驾……”
移驾?小太监也许是不敢说,也许是说不清楚,他的话没有透露多少实质性的消息。林广宇起初一头雾水,随即便反应过来:“太后她老人家?……”
只见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拼命点头——大家都心照不宣,慈禧该差不多了。林广宇心中大喜过望,脸上却是一副悲伤模样,“来人,摆驾慈宁宫……”其实,不用喊,瀛台早已经被惊动了。
他乘坐着三十二人抬的大轿离开了瀛台,皇帝没有权势,但在待遇和规格上却并没有降低标准,一般的重臣,能得到一个“赏紫禁城乘舆”已是格外的恩宠了,却也不过一顶小轿,唯独皇帝可以享有这么大的排场。
在长寿汤的吊命维持下,慈禧总算慢悠悠地苏醒了过来,挣扎着用最后一口气交代遗言。今天白天,她任命了载沣为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为大阿哥并在上书房读书,原本是为了光绪过世后的承嗣安排,没想到现在连自己都差不多了。
病榻前跪着载沣、隆裕和李莲英。外面,则围着一群太医和皇族近亲。慈禧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就听到小德张的一声呼喝:“皇上驾到!”
除了隆裕没有人料到来的脚步声居然是光绪。大家心中的疑惑是一样的:不是说皇上快不行了吗?怎么现在看起来面色红润,并不像重病缠身的模样呢?不过皇帝既然已经来了,尽管他没有什么权势,众人出于君臣之礼,在表面上是不能怠慢的,所有人连忙匍匐在地,恭谨地说道:“臣(奴才)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中,杜仲骏和隆裕的神色是最正常的,而最不正常的则是李莲英。望着灯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光绪进了门就说道:“免礼平身吧!”一听平身,李莲英才敢偷偷抬起头打量光绪,他的心“咚咚”地跳得厉害,方才那一声“皇上驾到”差点没把他的心肝从喉咙口吓出来,心道:皇帝已经吃了已经“加过料”的“塌喇”,应该差不多一命呜呼了,怎么此刻却好端端地站在面前,难道是老天开眼不成?不,绝不会的,一定是袁世凯这个混蛋没选好药,误了大事啊!刚刚抬起头来,却正迎上光绪的眼神,四目甫一对视,李莲英便感觉浑身一震,仿佛掉进了冰窖,身子簌簌发抖。
林广宇没有看出李莲英的异常,目光只一扫便大步走上前去。李莲英连呼侥幸,虽然天气已是寒冬,额头上还是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慌得他连忙用袖子擦掉。
“太后病情如何?”仔细观察慈禧的面色后,林广宇已经做出判断,命不久矣!表面上他是在关切慈禧的身体,实际上却想验证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禀皇上,”一个太医小声道,“太后身患痢疾,肝火虚旺,方才已经用过长寿汤了……”看着慈禧身上的寿衣,林广宇点点头,心中一块大石头顿时落了地,嘴上却说:“诸爱卿务必使出浑身解数为太后治疗,朕自有重赏。”太医们忙不迭地谢恩,心中却是清楚,太后的身体怕是挨不过这个时辰了,只是心中却是纳闷,皇帝的病是什么时候好的?几个太医都在用眼神询问下午出诊的杜仲骏,后者只能连连摇头。
林广宇转过身去,对一旁站立的众人说道:“朕还有些话要和太后说,你们先到偏殿等候吧……”一听皇上下令,众人立即迅速退出了病床前,林广宇的眼神注视着隆裕,投以微微的一笑,对她及时通知自己赶来表示感谢。虽然因为场合的缘故只是嘴角一动,隆裕却已经感受到了,这种细节是20年来说罕见的,她的蛾眉微微一扬,为光绪对自己态度的柔化而感到万分惬意——这一刻,她已经忘记了皇帝对她20年来的冷若冰霜。林广宇上前一步,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对病榻上那个74岁,已经处以弥留之际的老太婆说到:“儿臣给亲爸爸请安!”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足,膝盖着地的时候林广宇一点抵触的心态也没有——人之将死,自然是不论政道,只问孝道。慈禧也许是已经听到了刚才的那番动静,也挣扎着转过眼睛来看:“是你吗,皇帝?”
两目对接,林广宇对慈禧衰老、布满皱纹的脸孔看得更清楚了,他第一次将头脑中的记忆和真人对应了起来,“正是儿臣。”
慈禧闭上了眼睛,从她的表情看来,没有多少安详,却显得恼怒起来,林广宇刚才的回答声中气十足而且不卑不亢,让习惯于光绪低声下气回答的慈禧很不习惯。“跪直了!”她发怒道,“告诉哀家,你真当自己是皇帝吗?”
慈禧发怒的样子是很可怕的,不过却吓不住林广宇,他挺直了身子慨然答到:“儿臣正是大清国皇帝,爱新觉罗-载湉!”
“好……好……”听着光绪中气十足的回答,慈禧突然收敛了怒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来,“哀家在最后总算没看错你……三十四年了……哀家总算没有看错你……”
林广宇一头雾水,什么叫“没看错你……”?你真的看清楚了眼前的光绪么?
在挣扎中,慈禧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心中有恨,哀家不是不知道……这十年来,哀家一直在想戊戌年的事情,闹到最后,争来争去,你死我活,哀家已经看够了。你十年前琢磨的事情,哀家已经把它们办到了……”
“儿臣明白。”确实,庚子年后慈禧大力推动新政,很多在维新时期提出的设想一一都得到了实践或提上议事日程,有些方面慈禧做得比光绪还要激进,得失姑且不论,起码在态势上已经具备了。
“古人都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善……哀家从小将你接进宫来,抚养你成人,教你读书识字,让你当了皇上……哀家为了你,和自己的亲妹妹闹翻了,为了你……让自己的亲侄女活活守了半辈子活寡,至今连个娃儿都没能抱上。这笔账,你大概心里也清楚罢。”
“儿臣不敢对亲爸爸有任何怨望。”
“你亲弟弟载沣做了摄政王,你亲侄子做了大阿哥……哀家……哀家还是对得起你的……哀家一心想让你做个好皇上,一心想不要断送了列祖列宗的江山……”说到这里,慈禧的神情变得非常激动,仿佛千言万语、种种无奈都在这一言难尽中。
林广宇跪在身上,默默地听着——是非功过纵有后人评说,但眼前人心里总有个计较啊!
“皇帝,最后有一句话哀家还得告诉你。”
“请亲爸爸训示!”
“康有为狂悖之人、书生之见,你不可大用;袁世凯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亦不可不防……”
林广宇点点头,“亲爸爸放心,儿臣明白。”到了这个时候,他心中已经断定,慈禧并没有要害光绪的意思……
“那就好,好……”慈禧突然一把抓住林广宇的手,抓得死紧死紧的,头却朝一边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太医,快!快”林广宇见势不妙,连忙呼唤在偏殿的太医。众人一拥而上,探鼻息的探鼻息,搭脉搏的搭脉搏,掐人中的掐人中……忙活了半天,一个沉痛的声音响起:“皇太后凤驭宾天了!”小德张撬开老太后的牙,把一个大珠放进她的嘴里,满大殿哭声一片……
一个旧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新时代开始了,“哐、哐、哐……”在萨满们的敲钹声中,重掌大权的光绪帝颁布了他的第一道诏命:“紧闭宫门,无诏命胆敢私自出入者,斩!”
光绪对于这种局面并无经验,倒是林广宇对上层政变颇有了解,深知封锁消息乃是第一要义,在这个时代,只消关紧宫门就已经足以隔绝消息传递,也算是受惠于信息化水平不发达的时代特点吧。
“宣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军机大臣张之洞、军机大臣世续、军机大臣鹿传霖、大学士那桐等即刻进宫!”按照发丧的一般原则,王公亲贵、重臣要员自然要尽快到场的,原本白天慈宁宫都有这批人马轮流值岗,但正是半夜时分,值岗的人虽然还有,军机大臣们却已经回家歇息去了,故而需要火急召见。
原本军机大臣还包括首席军机奕劻和摄政王载沣,但前者正在往东陵恭送佛像途中,后者已经在皇宫里面,所以诏书上就没有他俩的名字。在旨意拟就后按说需要用玺,但皇帝玉玺一时半会拿不到,慈禧的皇太后玺又不能用,只有摄政王玺因为刚刚刻好,还摆放在慈宁宫里,原本是慈禧要亲手赏赐给载沣的,没想到却方便了光绪。
“就用摄政王玺!”林广宇大手一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注定,让这道诏命起了很大的迷惑作用。
正值夜半,军机大臣张之洞、世续和大学士那桐三人早已在床上歇息,闻听有旨意下来,而且既不是皇太后的懿旨,又不是皇帝的圣旨,而是摄政王的特旨,都十分吃惊——“难道两宫同时驾崩?”不及多想,立刻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出来,穿上朝服顶戴就急匆匆地赶往紫禁城。
军机大臣鹿传霖是张之洞的姐夫,虽然和张之洞一样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但身子骨远不及张之洞来得利索,而且还有些重听,传旨的太监和他扯了半天才让他明白旨意上是什么意思,老头子坐上官轿,颤颤巍巍地去了。
而袁世凯和他人不同,此时尚在洪姨太床上征伐,了无倦意,忽然间听到门外的喧嚷声,随即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袁世凯心头一紧,精气却泄了大半,什么心思也没有了,从洪姨太的肚皮上翻落下来开始穿戴。当他刚刚穿戴齐全后推开房门,却见一个太监大步流星地径闯进来,脸上焦急万分,不待他出言询问,对方已经扯开公鸭嗓子道:“有旨意,袁世凯跪听!”
“臣袁世凯恭聆圣谕!”
“奉摄政王诏命,着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火速前往福昌殿。”“遵旨!”接旨的时候袁世凯心里直犯嘀咕,怎么是摄政王的诏命呢?皇宫内到底出了什么事,用得着这么慌张吗?
抬头一看,宣旨的却是老熟人,慈宁宫的老太监高海昌。袁世凯和他是极相熟的,平素银钱也不曾短少,当下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裳道:“老海昌,宫里出啥事了?瞧你这幅模样,慌里慌张地乱成什么样!”
高海昌顾不得交情,急得一把扯开,说道:“快快进宫!快快快……”话音未落,人影子都已经跑了起来,冷不防一脚踩空,竟骨碌直摔倒在堂前。袁世凯见状大骇,正待下台阶去扶,年届五十的高海昌已经一个激灵从地上起来了,顾不得痛楚就骑马扬鞭而去。
眼看对方如此焦躁,袁世凯心里就在盘算:老海昌如此匆忙,宫里面多半发生了剧变,再加旨意上摆明了是载沣的意思,他就推测一定是两宫驾崩。一想到光绪已经服用了自己的“新药”毒发而死,他就有说不出的畅快,感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立刻让下人准备轿子,喜滋滋地入宫去了。
此刻宫门已经按照光绪的意思落锁了,禁止一切人员出入。但这几个既然是奉命觐见,护卫们又忙不迭地将门打开。几位重臣刚刚过了午门,就听到里面一片哭声,心中暗自揣测,也不知是皇帝还是太后,或者两人一齐驾崩了。走在众人前头的袁世凯心头暗喜,脸上却是一副沉痛模样。
小苏拉拿出几束白绫,让几个人把顶戴上的红缨遮掩一下后方才引着众人进了福昌殿。虽然众人赶到的次序有先有后,但在门前还是规规矩矩按照平日的顺序站好了队,袁世凯最先,紧接着张之洞、鹿传霖、世续、那桐等纷纷进殿。太监刚刚关上房门,就听见外面一阵争吵的声音,袁世凯凝神听了一会,才知道小恭王溥伟要进殿,却被护卫以“不在此列”而拒绝了。耳背的鹿传霖还在一个劲询问外头在说什么,机灵的世续已经攀上了他的背,搀扶着他走了。
走上前去,载沣已经站立在堂前,众人正待行礼,只见里间屋又走出一人。定睛一看,袁世凯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上,不是别人,正是浑身素缟、一脸凝重的光绪。一看皇帝驾临,几个人急忙拜倒在地:“臣(奴才)叩见皇上。”
“众爱卿平身,赐座!”旁边的小太监端过来几只小凳子,众人谢恩完毕才坐了上去,心中有鬼的袁世凯直感觉自己屁股底下塞了个火炉子,火烫火烫的……
但屈指,西风得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
林广宇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眼神深邃而沉远,独不置一词。
袁世凯坐得最远,眼皮低垂,刚尝试着抬起眼来就与林广宇的目光相接,看着皇帝眼睛里射出的寒光,便感觉如针扎般刺痛,一对视便立刻低下头去。
气氛凝重,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压力在无形中袭来。虽然只不过短短几秒,众人却像过了数年一般。
“各位大人,刚才得到噩耗,皇太后凤驭宾天……”
从方才进殿前所听到的哭声中众人已经有所明晓,此刻林广宇这么一说,几个军机大臣便起身离座,发出“呜……”的哀鸣声。不论真哭假哭,哭丧却是重臣们的必修课,福昌殿里哀声一片……
“请皇上节哀顺变……”张之洞哭完慈禧后,恭恭敬敬地对林广宇说道。
“请皇上节哀顺变!”众人都是一样的劝解话语。
“朕深夜召你们前来,主要是为商议善后事宜……”林广宇仿佛在不经意间说起,“本来诏书应该用朕玉玺,情急之下一时拿不到,便请载沣用了摄政王印玺签发。”
众人还没回过味来,只听见“扑通”一声,载沣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摄政王之头衔,原为先太后嘱臣监国所设。今皇上龙体无恙、春秋鼎盛,自当亲政,何用监国?臣请辞摄政王……”
政治就是政治,特别是皇权间的政治,那是什么亲情都难以抵挡的。林广宇心里明白,却是不住叹息。以身份论,载沣是光绪的亲弟弟,他都害怕到如此地步,可见皇权之腐蚀性。
“载沣,起来吧……”林广宇走过去亲手扶起浑身发抖的摄政王,“朕自有计较,你先勉为其难吧。”
“皇阿哥……”载沣哭哭啼啼,看得林广宇阵阵心软,慰勉似地拍拍他的肩膀,“用不着这样。”
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世续突然插嘴道:“奴才恭祝皇上逢凶化吉、龙体康健。”
“臣等祝皇上否极泰来、龙体康健!”众人领悟到了什么,纷纷起座祝贺。
“坐下罢,坐下罢……”林广宇似笑非笑地看着袁世凯,“朕自幼身子骨弱,用了不少药,总算是挺过来了……”
前面说什么袁世凯都是稀里糊涂的,光顾着随声附和了,但一见皇帝话中提起了“药”字,并且一双眼睛还盯着自己,他就浑身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透出来,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差点落脚不稳,从凳子上跌落下来。
东窗事发否?电光火石间,脑袋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一个“药”字,真当是振聋发聩。
他哪里知道,林广宇正密切注意着他看。望着对方脸上种种不太自然的神情,林广宇断定这里面有文章。原本只是随便说说的掩饰之词,居然有如此之大的效果,倒是出乎意料。虽然对于袁世凯个人他并无多少恶意,但他明显能感觉到所继承的光绪躯壳中那种郁结的仇恨和怒火——那就再发泄些吧,也算是出口气。
当下便戏谑道:“瀛台十年,朕在里面看书写字,休养生息、调理生机,这才捱得到今天,原也是托了袁卿的福……”
什么是诛心之语?这就是诛心之语!袁世凯一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身体不由自主地从凳子上滑落下来,跪倒在地上磕头,连称“臣不敢!臣不敢!”
其实,无所谓敢不敢,无非是价码够不够大,筹码够不够厚罢了。因为十年前正是他用六君子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红顶子。
张之洞咳嗽一声,站起身子想为袁世凯说两句话,林广宇看见后摆摆手道:“往事如过眼烟云,不提也罢。袁世凯,你起来吧,议正事要紧。”
这句话一说,那桐脸上紧绷的神情很明显地也开始松了下来。他虽然姓叶赫那拉,又是镶黄旗的满人,却和袁世凯是儿女亲家。刚才皇帝的字字句句在他耳朵里无异于雷霆风暴,听得他心惊肉跳,现在总算能放下心来。他却没想到,他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情形,已经被林广宇尽收眼底。
朋党!
必须铲除!
那么,张之洞和鹿传霖呢?这两人却是连襟,如何处置?
林广宇沉思了片刻,想到张之洞年老体弱,按历史进程明年就将过世,于国于民又有功绩,何必为难?鹿传霖年老重听,大丧之后,便致休吧,也让他能多活两年。
主意一定,他将目光投向了张之洞:“张卿为先太后钦点探花,身受隆恩,兼之学问精深,朕便请卿替先太后拟一个谥号,如何?”
人死为大,何况一个重要人物,更要盖棺定论。谥号一节寓意深远,更是马虎不得,点了张之洞的名字一是摆明了他和慈禧的那层关系,另外也有借重他的国学功底之用。因为在众人中,袁世凯连个正经功名也没有,说他国学水平一般都已经抬举他,载沣、世续都是满人,对于国学的造诣也不深。鹿传霖老糊涂了,懒得和他计较。那桐虽然是大学士,号称“晚清旗人三才子”但在林广宇心目中也及不上正儿八经的钦点探花张之洞,张南皮。
张之洞沉吟片刻后道:“先太后功德巍巍,臣不敢妄加臧否……”
“无妨,卿直言即可。”
即无妨,那张之洞便捻着白须,开始沉思起来,少顷便有了结果:“臣拟为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配天兴圣显皇后,请皇上训示。”一共25个字,不仅大大超过了清代皇后一般只有19字谥号的传统,而且还获得了“配天兴圣”这样的溢美之词。
端的是老谋深算!林广宇心中暗暗感慨。这25字中,从“慈禧”开始的一共16字全是同治光绪两朝给慈禧上的徽号,孝钦是清代皇后谥号的惯例,“显皇后”则是因为咸丰帝是“显皇帝”,张南皮原封不动地就搬了过来,这老头的记忆力咋就这么好?唯一让他加的就是“配天兴圣”,虽然这个超常规谥号林广宇认为并不配慈禧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不过既然作为“孝子”,有些还是“自己”上的徽号,自然不便反驳,也不能反驳。张南皮说是请皇上训示,其实只能接受,何能训示呢?
“诸卿有何异议?”
“臣等附议。”
“那好,便依此议为先太后上尊谥。”面对掌权合法性的第一个考验,林广宇心道:是非得失自在人心,谥号加得再好又有何补益?就按张南皮的意见办。
“皇上英明!”众人随声附和,总算是又过了一个难关。
“现在除了庆王爷,军机处的各位大臣都在了,诸位都是老臣,虚套话也不必说,这国丧大典,朕还得指望着诸位。”
“袁世凯、世续。”林广宇开始点将。
“臣在。”
“先太后尊号已定,可尽快发丧,所有典礼仪式,由你们统筹,不得有误!”听到这个命令,袁世凯愣住了,他虽然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就了一幅人精模样,但自小玩世不恭,对于婚娶丧葬的各类风俗套路却是一知半解,如何使得?世续统管内务,对于红白喜事还算了解,但慈禧驾崩这么大的国丧,他还没有经手过,看袁世凯的模样似乎也是不懂的,找谁去商量?两人推托不能推托,说不会又不敢,唯唯诺诺后却是面面相觑。
那桐看出了两人的难处,有心帮袁世凯一把,便道:“先太后大丧可非同小可,臣愿助一臂之力,以不负皇太后多年恩情。”
“难得你这份孝心,就帮衬着吧。”光绪想了想,你们不是搞朋党么?干脆把奕劻也搭给你们算了,“这样吧,为郑重起见,这事让庆王爷负总责,你们先起草个章程,等他回来后好好商议商议……”
“皇上吩咐,臣自当尽力。”三人嘴上众口一词,但世续心里却急得跳脚。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庆亲王是个贪财好宝之人,大典让他经手,肯定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岂不是和国库过不去?皇上啊,你怎么这般糊涂?说又不能说,只能埋在心底,急得七窍生烟。
“先太后大渐,遗诰自当准备得详,孝达(张之洞的字),此事你是当仁不让。”
“臣遵旨。”
“载沣,鹿大人年事已高,朕就不让他为大典费心,由你陪鹿大人在军机处坐堂,万一有紧急事务又不及报于朕,你们便先处置了吧。”
高明!张之洞暗暗翘起了大拇指,皇上这权收得高明——先是支开了军机处的其余几个大臣,将军机重权抓到了载沣和鹿传霖的手中。谁不知道鹿传霖年事已高,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载沣又顶着摄政王的名头,这权还不都抓在载沣的手中?皇上虽然说两人对紧急事务有临机处置的全力,但一来载沣是皇上的亲兄弟,他的意思多半就是皇上的意思,二来载沣性格懦弱,估计样样大事都得请示,也不会背着皇上乱下什么命令,这权溜了一圈又转回到了皇上的手中,表面上还不偏不倚,高明,高明啊!
张之洞看的出来,其余人当然也看得出来。袁世凯一看光绪这安排,心里直打鼓,偏生还不能反驳什么,真是又气又急还不能发作。
“禀皇上……”小德张跑了进来,“皇后主子已替老佛爷小殓。方才钦天监前来回话,选定后天卯正(清晨六点)为大殓吉时。”
“卯正时分,天色如何?”“天色已渐放晴亮。”
“移灵呢?”张之洞转过头继续问道:“钦天监定在什么时候?”
“此非限时,还请皇上、王爷跟各位中堂定夺。”
“依臣看提前一个时辰起灵即可,时间既已足够,又不会惊扰宫禁”载沣插话道。
“可依此议。”林广宇点头认可。
一直默然无语,重听耳背的鹿传霖不知道哪里的神经搭错,偏又叫嚷起来:“啊!明儿个一早成服,百日之内不能剃头,眼瞅着天快亮了,咱们还得赶紧找个剃头匠来!”
世续哭笑不得,劝解道:“不必惊扰,内务府中自有剃匠,呆会我便安排。”
……林林总总的大小杂务忙了一宿,众人皆感身心俱疲,唯独林广宇精神振奋,神采奕奕,连个哈欠都不曾打。眼看这帮人昏昏欲睡的模样,便道:“张卿和袁卿先留下,其余便散了吧。”
众人纷纷告辞,只剩下袁世凯和张之洞站在殿中,无助地相互对望,不知道皇帝想干什么。心中有鬼的袁世凯涌起一阵阵不祥的预感,脸上却竭力装出镇定自若的神情。
“张卿有遗诰要写,我看就不必回去了,留在宫中写作即可……至于袁卿,宫内宫外还有不少政务,你经验丰富、年富力强,便协助朕处理如何?”
“啊……”袁世凯急了。张之洞自然无话可说,反正无论是留下还是回去都是写遗诰,在哪里动笔都一样。但袁世凯如何敢在光绪身边多待一分钟,便推辞道:“皇上差遣,臣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夜色正浓,臣留宿宫中恐怕不甚方便。要不臣先告退,待天放亮后再进宫见驾?”
想溜?没门!袁世凯越是推托,林广宇的疑心越是重。
“朕亲政不过数个时辰,诸事繁杂,毫无头绪,你身为朝廷重臣,又是先太后器重之人,难道也跟朕撂挑子?”
这番敲打更加沉重,袁世凯连忙跪倒在地:“臣不敢。”“起来吧,世事艰难,你勉力为之吧。”
“皇上,我……这……”袁世凯还想最后挣扎。“怎么,朕就这么留不住人么?”袁世凯偷偷抬眼望去,吓了一大跳,不知不觉当中福昌殿的窗户纸上居然印出了人影,分明是那些荷枪实弹的宫廷侍卫,远比平素加强了十倍都不止的警卫力量。如果自己再不答应,恐怕得有性命之忧。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应承下来再说。袁世凯咬咬牙,说道:“既然皇上如此器重,那臣就勉为其难……”
“好好……还是汝公忠体国,先太后这几日病重,递送上来的折子也不曾批阅,朕也刚刚痊愈,所奏何事亦不清楚前因后果,那堆折子你就先替朕批了吧,有什么处理意见一并附在旁边,等朕阅后逐一签发。”
袁世凯暗暗叫苦,原本替帝批折是了不得的恩宠,但现在到了自己这里却变成要命的桎梏——批得好也就罢了,若是有一个不慎,皇帝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发落自己。
“臣惶恐,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行啦,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出意见吧,采用与否是朕的事,不会找你茬的。”光绪命人唤来伺候太监小六子,“给袁大人找个僻静屋子办公,小心伺候着,不可有半点差池。哦……呆会把未处理完的折子也一并拿过去。”
“喳!”小六子伸手做了个手势,“袁中堂,请吧!”说罢,盯着袁世凯的眼光极是复杂。知道袁世凯要倒霉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小六子心头涌起一阵快意——在慈禧身边的太监群中,他虽然也叨陪末梢,但并不见容于李莲英,若不是抱紧了皇后这条粗腿,恐怕早就给排挤了。正因为这样,像袁世凯这等外臣虽然表面上也对他们客客气气,公公公公叫个不停,但终究不如对李莲英来的巴结,这种落差和歧视让他心里大为失衡,早就想给袁世凯这些家伙一些颜色看看了。按说皇上留臣子在宫中留宿并让他代批折子是高得不能再高的恩宠了,可这事放在袁世凯身上就不是那个味道。只要脑袋没坏掉的人都知道皇帝对袁世凯的态度——瀛台里光绪制作的那些个纸王八背上还写着袁世凯的大名呢,皇上哪里是宠信,分明是不肯放袁世凯回去。还找个僻静屋子小心伺候起来!?明明是皇上让我将他严格看管起来的意思嘛……别说我小六子平素和你不对付,就是咱俩是过命的交情,这等大事也不敢含糊。得了,跟我走吧……
“那臣先行告退。”袁世凯耷拉着脑袋,焉了……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张之洞了。这也是老成精的人物,一看林广宇将袁世凯扣留下来的全过程,就知道心狠手辣的袁世凯废了,再联想到自己因为要写遗诰也要被留在宫里,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害怕皇帝也拿出同样的招数对付自己,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张师傅,这事儿难为你了。”林广宇用抱歉的语气说道,“朕还有几句贴心的话想对张师傅说,您就勉强在这住两天吧。”
“皇上……皇上……您折杀老臣了。”张之洞老泪纵横,自己从来没教过光绪什么,承蒙皇上执弟子礼叫他一声“师傅”,明儿个就是死了也了无遗憾。
“张师傅忙了一宿也该累了,先歇歇吧……其余事情,慢慢来好了。”
“老臣……老臣谢皇上恩典。”张之洞走到门边,突然转过头,言语哽咽、泣不成声地说道,“皇上,您也要多保重啊!”林广宇微笑着点点头,目送张之洞离开。
夜色如水,沉沉中带有霸气……
易水萧萧西风冷,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
福昌殿里只剩下林广宇一人,愁肠百转,虽然已经对付了众臣,却丝毫不敢懈怠。方才又是哭丧,又是布置,还要应付袁世凯、张之洞两只老狐狸,直感觉心力交瘁,不堪重负。这等棘手场景,不消说他从未经历过,便是真正的光绪又何尝见识?身边无一个心腹,眼前无一人可以商议,勉强靠着皇帝的威严和对政治的领悟力才堪堪支撑下来,身累、心更累。
政治果然是折磨人的好办法,只是眼下不是玩弄权术,操纵群臣的闲暇时光,却是的的确确为了身家性命、前途国运而努力一搏的千钧一发,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什么叫孤家寡人,这就是孤家寡人!
终于彻彻底底的亲政了,可是这个政怎么个亲法,却是让人头痛的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光绪这皇帝已经做了30多年,但现在哪里还有多少听命于他的朝臣呢?满朝的亲贵,都是慈禧安排下的亲信心腹,没有一盏省油的灯,更不用提袁世凯-奕劻-那桐这种利益共同体了。
怎么办?要想重获权力、操控中枢,没有得力人手是不行的,该找谁帮忙呢?
隆裕是排在第一位的人选,地位尊崇又是太后系的人马,只是她一介女流,管理后宫的权威倒是够了,在政治上的影响力却不大,不过林广宇对皇宫日常事务丝毫没有感觉,有个人帮助主持足以安定后宫大局。
载沣是皇帝的亲弟弟,既有醇亲王的爵位又位列军机大臣,最近还刚刚被授予摄政王的头衔,按说应该炙手可热,可他却是个空架子权臣,地位虽高却无半点实权,再加上懦弱的性格,注定成不了气候,林广宇想了一下也否定了。
再想下去,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既忠心可靠又出类拔萃的心腹。以前倒是有个帝党,可是随着六君子的人头落地和庚子国变,已经老的老、死的死、散的散,根本不成气候;康、梁的保皇党倒是不错,既有号召力又有人望,只是路途遥遥、远在曰本,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康梁一党还是钦犯的身份,虽然可用皇帝诏命加以解除,但这当中毕竟牵扯了太多的前尘往事,说起来容易办起来却难。另外,最深层次的原因是林广宇对于康有为的政治才能并不看好,这个维新变法的旗手,煽动力和鼓舞性是一流的,但在执政经验上却几乎可以倒数着来排,慈禧死前的话很对——“康有为狂悖之徒、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暂时找不到决定性的依靠力量,林广宇坐直了身子,摇着头只叹气,没有实力拿什么和人家北洋系相抗衡!今儿凭藉着手段软禁了袁世凯,可如果没有后续动作,老这么关着也不是办法,迟早得把他放出来——可是放出来还有把握再收回去么,他没这个信心……
“禀告皇上,铁良求见。”今儿福昌殿的伺候太监算是倒了霉,折腾到这么晚还不能睡觉——皇上都不睡,做奴才的敢睡?不要脑袋了?
“宣……”
铁良原本忙于安顿段祺瑞的第六镇去涞水,没想到想覆命的时候,做出决断的慈禧已经过世。说起来也是阴差阳错,他照理是应该等天亮后再进宫覆命的,但路上居然碰到了快马奔驰的传旨太监高海昌。深夜奔马本来就够引人注目,再加上铁良和他相熟,两人一碰头,得知这么大的变故,他困意顿消,拍马就向皇宫奔来。
“老佛爷,奴才来晚了……”铁良跪倒在地上号啕大哭,戎装着素,面上一脸悲怅。
“铁良,你起来罢。”
高海昌只告诉他太后驾崩,没敢说皇帝已经康健的消息,待铁良看见光绪好端端地坐在殿上之后,立即目瞪口呆,不知所以,不过嘴上反应却是迅速——“谢皇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出去办了趟差居然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老佛爷说没就没了,传说中重病缠身、活不过四天的皇帝居然好端端地坐在面前,而且还掌握了权力。
“铁良,朕正有事找你。”这句话林广宇其实说得言不由衷——他刚从瀛台出来,即便有后世的大局观,对于错综复杂的政治角力如何能一上来就全面把握?只是铁良的出现却是一个契机,让原本懵懵的林广宇如醍醐灌顶般突然醒悟,对于政局的根本操纵力有了判断——现阶段的根本性任务并不是维新或者改革,而是保住权位,掌控中枢。只有留得有用之身与无上权力,才谈得上有机会进行根本性的变革。要掌权,则不能不反袁。因此,某人对于维新的态度如何现在无关紧要,只要在反袁上有共同点便是现阶段可资利用的角色。
在政治上,袁世凯继承了李鸿章的衣钵,在朝廷内外形成了极大的关系网,奕劻父子、那桐、徐世昌、李莲英等皆是他的羽翼,唯有召拢宗室与亲贵中的仇袁势力方能与之抗衡;在军事上,袁世凯借着小站练兵的契机,拥有了对北洋六镇不小的影响力,急需找一个能够在军事上抗衡乃至制约袁世凯的人选。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铁良都是恰当的人选——他是满族亲贵,反袁的立场不言自明。他参与了新军编练,和袁世凯一样是襄办大臣,对于练兵既有经验又有办法,对于各部的影响力也在,实在是进行下一步动作的关键人物。当然用铁良也有一定的隐患——他是奕劻一手提上来的人物,后者对其有栽培之恩,存在着与奕劻沆瀣一气的危险,林广宇决定再思量思量。
“禀皇上,奴才按太后的懿旨出宫办差,现在刚赶回来覆命,没想到……没想到……”说着说着言语又哽咽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朕也是没想到。”林广宇继续道,“你办的什么差事?”
“太后让奴才把段祺瑞所属的第六朕调回涞水,换臣直接统属的第一镇入城拱卫。”
“办成了么?”
“成了,奴才费了不少力气,答应给他部队每人二两银子,二双新鞋,一套新装……段祺瑞这才答应走。下午时分第六镇的先头部队已经坐火车走了,其余部分估摸着到明天也该走完。”铁良又补充了一句,“赏给他的东西也随车一并给了。”
“好,很好……这差事你办的不错。”林广宇点点头,“段祺瑞走后,京城还有谁的部队?”
“就只剩下第一镇了。”铁良解释道,“按太后的吩咐,第一镇也是要同样赏赐的,可奴才为了打发段祺瑞,先把东西给第一镇了,第一镇的那份还没着落呢。”
林广宇大喜过望,这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京城的武装力量只剩下第一镇了,这可是从京旗常备军发展而来的武装力量,北洋烙印不是那么深,如果掌控的好完全是听命自己,可以有效利用的军事力量,想想不放心,还是再问一句。
“第一镇可靠么?统制官是谁?你能不能指挥如意?别到时候又听袁世凯的。”
“请皇上放心,第一镇统制官是何宗莲,兵马大部分都是咱们旗人哩,都对皇上忠心耿耿,哪里肯听他袁世凯的?”
“这就好!这就好!铁良,皇太后过世,京城躁动,百姓不安,为防宵小捣乱,朕命令何宗莲连夜带可靠部队入城,拱卫京畿。赏银提高到每人5两,衣服鞋子等以后再发。”
“谢皇上的恩典!请皇上放心,这差事奴才马上去办!”铁良一听皱了皱眉,京城将有大变?皇帝亲政,要拿袁世凯开刀?
“带卫兵否?”
“带了,一共20人,都在宫外候着,皇上的意思是?”
“带械否?”
“都带了。”铁良忽地意识到不妥,连忙跪倒磕头,“非是臣逾越,实则今日宣慰第六镇官兵所需,群情激荡,以防万一。原本臣打算天明后再行复旨,怎奈路遇高公公,一惊之下不及遣散众人便至大内,请皇上明察。”
“无妨,陆军部尚书有20卫兵随行亦是平常,卿之忠耿朕心中有数。”林广宇宽慰他,“朕给你留2个卫兵,其余18人全部听朕指挥。6个人给我看住宫门,谁敢私自进出一律格杀勿论,还有12人给我宫内戒备,特别是袁世凯在的东昌廊一带,专门派4个人给我盯着,绝不能让他逃出去……得,你马上把人传进来。”
“喳!”用不着铁良亲自跑一趟,一旁的小太监拿了手谕便去宫门那放行了。
没过多久,一个英俊锐气的年青军官领着人马鱼贯而入,马靴锃亮、腰间的武装带和军刀虽然已经取下,但腰板尤为挺直,上身呢子军装一尘不染,甚至连点皱褶都没有,双目炯炯,神情肃杀且严谨——开玩笑,铁良可是陆军部尚书,大半个国防部长,旗人再不争气,总挑得出几个好的侍卫。众人一见皇上召见,立刻跪下磕头,山呼万岁,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皇上,他叫良弼,是红带子的宗室,镶黄旗人,故大学士伊里布之孙。曰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回来,通晓军事,现任陆军部军学司司长兼参议上行走,太后的差事就是他和奴才一道去办的。”铁良知道光绪在瀛台被关久了,估计不认识良弼,连忙介绍。可他哪里知道,此光绪已非彼光绪,对良弼可谓知根知底——这是多次拒绝老袁百般拉拢的军事人才,是铁杆的、比铁良更为激进的反袁派,妙啊……
“都平身,良弼你留下,其他人先到殿外等候。”
“奴才遵旨。”进来的时候井然有序,出去的时候同样井然有序,看得林广宇心痒痒,这大清国的军队都要这样就好了。
“铁良,朕交代你的差事抓紧办,良弼我另有言语交代。”
“回皇上,奴才在大内也用不得卫兵,就全部留下听候差遣,奴才马上去调第一镇……”
殿内只剩下了良弼,林广宇上下打量着对方,面带微笑,一时无语。良弼初与林广宇目光相接,只一瞬便低眉下去,神情甚是恭敬,这是一种自然的,油然而生的对皇帝的尊敬,仪态却仍是军人傲骨,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半点卑躬屈膝,不愧是清末满人五杰。
不错,这是我想要用的人。
“国有大奸大恶,臣当如何?”林广宇双目炯炯,直视对方。
良弼一愣,没想到皇帝劈头就来这一句。
“臣以为,当请天子诛之。”
“若该贼欺君罔上,手握重权,堵塞言路,该如何?”
“臣愿提三尺剑亲手诛此贼,上符国望,下慰民生。”
“汝以为谁为大奸大恶?”
“袁世凯!”回答掷地有声。
“袁世凯?”虽然对良弼的反袁立场并不怀疑,但林广宇决定还是再试探一番,“朕虽久困瀛台,但亦听说袁世凯对卿颇为看重,曾三番五次聘卿出任要职,如此赏识,汝为何反说其人为大奸大恶?”
“皇上圣明。此正老贼包藏祸心、阴收羽翼之企图。试想,我大清自曰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者为数不少,回国后即便重用至多出任管带(营级),老贼第一次来聘,便要某出任标统(团级),被婉拒后又邀某出任协统(旅级),如此三番五次,还有不薄金银厚礼……某疑心早起,暗地调查后发现,所谓北洋陆军实则已变成袁世凯之私军,官兵上下但知有袁宫保不知有大清,更有部队供奉老贼长生牌位,日日上香祈福的故事——臣据此断定袁世凯有不臣之心,所谓招揽重用臣,无非将来篡权夺位时妄图借助臣满人之身份,宗室之地位或为其鞍前马后,或为其摇旗呐喊……臣虽愚钝,犹记自己为爱新觉罗之后,要保祖宗江山,怎可拱手相让他人?老贼可以迷惑他人,却骗不了我良弼。”
林广宇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吼道:“袁世凯无法无天!卿有何良策?”
良弼走上前一步,再度跪下磕头:“臣垦请皇上以霹雳手段行非常之事。”
“杀之何难?但杀了以后呢?”林广宇脸颊微红,呼吸急促,显然有些激动,其实那是紧张,“卿何以教朕?”
皇太后驾崩,皇上亲政不过数个时辰,杀机已现,留我下来原来是如此用意。良弼心中对于光绪的印象完全改变,这哪是懦弱无能、瞻前顾后的皇帝,这分明是深谋远虑、杀伐果断的帝王之气。祖宗幸甚,我大清有如此皇上。
良弼咬咬牙:“臣以为,袁贼外结奥援、内聚朋党、广揽羽翼、手握军权,隐然有不臣之心,其狼子野心跃然纸上、昭然若揭,今日不诛,久后必受其害。虽先太后在日对其重用有嘉,但据臣体察,太后亦对其多方提防,命铁良大人收其四镇兵权已见其端倪。然袁贼气候已成,树大根深,如此敲打并未伤其根本。虽满朝皆知其人大奸大恶,无奈大权旁落、无力铲除,袁贼手段高明,善于翻云覆雨,亦屡屡逃脱查究。原本应该明正典刑,交付有司论罪处刑再诏告天下,但臣窃以为袁贼羽翼众多,又有洋人为奥援,如拖沓时日、正大光明,反倒不能置其于死地。不如选一忠勇志士,申明大义,妥加体恤,由其手刃此獠。袁贼死后,即便群情汹汹,陛下不过让该志士出面顶罪而已。虽不能揭示其大奸大恶,甚至还要加以抚恤,但只要诛杀了袁贼,局势便可稳定。此后若干年间陛下可逐一剪其羽翼,待大局转危为安之际便可为志士平冤昭雪。”
“袁世凯久怀操、莽之志,意图不轨,朕早已知详,现皇太后不幸驾崩,内外多事,更不可不防。然干系甚大、牵连甚广,如何发落尚待思索。”杀袁世凯太过于重大,林广宇不得不谨慎再三。
“臣以为袁在大内仅单身一人,若能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何忧此节?”
有幸啊,没有看走眼!林广宇心里叹道:这是真正的铁血汉子,说干便干,甚为强硬。“卿是要朕依圣祖康熙爷擒鳌拜前例?可惜朕无康熙爷手段与能耐,颇费思量……若朕早有定见,10年前便不是如此下场。不过袁世凯已被朕略施小计困于大内,只虑其耳目众多,大内亦有暗线,朕心颇为踌躇。”
经过刚才的一番问答,良弼对皇帝的印象已大为改观——皇帝已经不是昔年毛毛躁躁、做事不计后果的鲁莽青年了,可杀袁一节干系太过重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皇上比之康熙爷如何,臣不敢妄加评论。但臣以为袁即有滔天权势,仍不足与鳌拜相提并论,杀之何难?况陛下现今做法已与袁贼势同水火,总有摊牌一时,夜长梦多,不如从速!”方才已经跪倒在地的良弼忽地用额头将地砖碰得“怦怦”响,“臣方才已明心迹,愿为皇上效死命!皇上,皇上,早下决断啊!”
沉默片刻后,林广宇下定了决心,开口的声音缓慢而坚定:“良弼,朕有一件大事想托你去办,不知尔可敢?”
“臣愿效死命。”良弼慨然道,“微臣自当赴汤蹈火以成皇命,何用托字。”言语神态,如山一般坚定。
“你起来罢,卿之忠义朕心中有数。卿之建议朕亦照准,今夜便可动手,愿祖宗在天之灵保佑。只是这办法?……”林广宇有些头疼,该怎么下手呢?既要干净利落又要天衣无缝,难啊!
“皇上毋忧,臣已有定策,定送老贼上西天……”良弼脸色凝重,用手指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当用此策!”
“既如此,可遽行!”
良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后便神态坚定地走了……
千古事,云飞烟灭。
……
这是令人难熬的一夜,皇帝如此,重臣们亦如此,袁世凯尤甚。
秉承皇帝旨意的小六子将袁世凯引到了东昌廊的一处小屋,房子不大,设施倒是齐全,座椅床柜样样不缺。小屋四周是清一色的大内建筑,屋子挨着屋子,房梁连着房梁,梁上、墙上、窗上都刻着精美花纹,齐整划一,令人赏心悦目。更妙的是从外头看去,根本看不出小屋模样,只有穿过廊道,拐过小门才进得去屋子,当真是隐蔽之极。袁世凯虽是皇宫的常客,但一般都有太监领路,常去的也就那么几处地方,皇家戒备森严,在大内走错一步都是死罪的情况下,他压根就没机会窥得紫禁城的全貌,更不消说知道还有这种小木屋。
“袁中堂,按皇上的意思,杂家就请您在这休息两天,一会儿折子便唤人抱了来,被褥枕头等一应之物自然也会有人送来,地方狭促,还请您多担待。”小六子一本正经,板着脸和袁世凯交待。
“是!是!倒是劳烦公公费心了,区区意思,不成敬意。”袁世凯用肥厚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卷起来便往小六子手中塞。
“那杂家便先告辞了。”小六子一脚跨过门槛,抖开手中的银票,发现仅仅是50两银子之后,便愤愤地骂了一声,“狗眼看人低!”袁世凯以往送银子给李莲英、小德张的时候哪一张不是成千上万,只有打发那些可有可无小角色的时候才会掏出几十两左右的银子来应付。小六子心想:袁世凯你没几天蹦哒头了,还这么势利?
其实此番倒是错怪了袁世凯,今夜老袁何尝不想多给一些,只是这一路走的匆忙,不曾多带银票,这一张还是昨儿个打赏时用剩下来的。袁世凯人久成精,想着不能在小太监面前露怯,故而给的时候还是往日那般气派,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心中的惴惴不安。
望着案前的那一大摞折子,袁世凯什么心情也没有。什么“公忠体国”、“替朕分忧”在他看来都是皇帝的鬼话——真要让我批阅折子,放着军机处这等名正言顺的场所不去,偏要寻个僻静屋子,难不成我老袁真当是傻子?这些折子,批也好,不批也好,对于大局根本是无关紧要,他才懒得动手。
如何脱身呢?抬眼望去,窗户纸上虽然看不出动静,但脚步声却是听得分明,门外必定有人看守。这更坐实了他的判断——皇帝分明是打着“替朕分忧”的幌子来为难自己。要想偷偷溜走显然是不可能的,一来这么大的动静逃脱不了看守之人的监视,二来即便能溜走也不是正道,皇帝留人的方式虽然有些古怪,却是自己亲口答应的,这一走了之算是抗命呢还是违诏?更何况宫门紧锁,宫内严防,万一有个差池,将来浑身是嘴也分辩不清。
紧张地权衡各种利弊关系,认真分析了自己的处境,袁世凯不由得回忆起10年前谭嗣同深夜造访的情景,那时有过如此激烈的思想斗争,没想到10年后的今天依然要面临同样棘手的局面。报应啊报应,难不成我袁世凯真当是皇帝命中的冤家?
苦思冥想了半天,听着晃动的脚步声,主意没怎么想出,思路却是慢慢清晰:皇帝对自己恨之入骨,杀机毕露,可又没有合适的罪名和缘由杀人,只能将自己先关在这个屋子里出出气。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原以为皇帝在瀛台“历练”了十年会有所醒悟,没想到还是这么鲁莽和冲动,你关得了我一时,关得了我袁世凯一世么?
至于皇帝没有撒手归西的变故,袁世凯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下面的奴才办事不力,什么“好药”,分明是一剂无用之物,回去非抽了他们的筋不可;第二就是李莲英这老阉狗根本没办成差事,明明是这混蛋来找俺老袁来帮忙的,怎么他反倒那么不上心?可疑,可疑!只是想来想去也找不出李莲英这么做的道理,四格格那里放出来的暗示同样说明了这一点,估计大概是皇帝命好,李莲英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真是个祸根,不能再留着了。只是一向病恹恹的皇帝怎么突然脱胎换骨了呢?这倒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袁世凯琢磨了半天也想不通个所以然。
经过这么一深究,他内心原本措手不及的恐慌和不安已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权衡计较。不错,皇帝确实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可即便贵为天子要想杀掉重臣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认为皇帝找不到这个理由——总不能将10年前派兵杀太后的旧话重提吧?那是弑母,皇帝自己的位置都可能保不牢——这是道义上不敢杀的立脚点。袁世凯不无得意地想:现在俺老袁手握军权,别看陆军部将北洋六镇收了四镇回去,真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大部分官兵肯定还是支持我的,这是最大的本钱,即便皇帝不顾一切地要杀我,也得考虑考虑这几万人马的威力。外头英国公使朱尔典也是支持我的,皇帝若敢用强,洋人首先就不会答应,有这层制约在,皇帝便像被捆住了手脚似的,根本不要想施展身手——这是实力上不能杀我的制高点。
既然不敢杀我,不能杀我,那瞎担心什么呢?他在心底不无揶揄地嘲讽皇帝:得了,太后关了你10年,俺老袁就让你关几天吧,也算给你个交代。等庆王爷回来了,咱家找他说项说项,你就得放我。既来之则安之,咱也算是在宫中住了一宿的人物了。
既然性命无忧、逃跑没辙,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直感觉浑身酸痛、两眼发困。少顷,鼾声如雷……
虽年逾70,张之洞的文思仍然堪称飞逸,良弼前脚刚走,他就将写好的文稿拿了过来。原本要打算在殿中站着读给皇帝听的,林广宇却说不急,而是吩咐御膳房准备点心,准备与这个老臣边吃边谈,后者看看天色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忙碌了一宿也确实感到腹中空空,就没推辞,去了。
从未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环境下喝酒,张南皮有些惴惴,但又颇觉兴奋。用餐的地点在福昌殿旁的阁楼里,既望得见周围的景色,又不至于被风吹到,优雅僻静,确实是小酌的好去处。虽说只是要求点心,但望着一盘盘精美的肴馔林广宇还是有些发愣,这分明是一桌丰盛的酒席嘛,“点心”已然如此,正餐该如何?他对于帝王之家的奢侈有了直观印象。由于不习惯吃饭的时候还有人站立在旁边盯梢,太监都让他赶到楼下伺候去了,酒也没让太监动手,亲自把着酒壶给张之洞满上。
张南皮大骇,惊得差点跪下,君为臣斟酒,何等礼遇?
“孝达,”林广宇微笑着说,“不必多礼,此为敬重老臣之酒,赞其夙夜忧思、一心为国,卿当之无愧。”
“皇上折杀老臣。”
“不必介怀,朕先通览文稿,卿可先用点心。”
林广宇拿起文稿便读,一手方正漂亮的行楷跃然纸上,刚刚读了几行,用眼睛的余光扫去,张之洞紧张地坐在位置上,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菜肴,筷子却是一动不动。林广宇知道他恪守君臣礼仪,在皇帝未曾动筷前是绝不敢下箸的,于是微微一笑,随手夹起一块牛肉便吞咽起来,只觉嫩滑爽口、口齿留香,再配上杯中的小酒,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果然不出所料,张之洞在皇帝动筷后也持续跟进。
“予以薄德,祗承文宗显皇帝册命,备位宫闱。迨穆宗毅皇帝冲年嗣统,适当寇乱未平,讨伐方殷之际。时则发捻交讧,回苗俶扰,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满目疮痍!予与孝贞显皇后同心抚训,夙夜忧劳,秉承文宗显皇帝遗谟,策励内外臣工,暨各路统兵大臣,指授机宜,勤求治理,任贤纳谏,救灾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难,转危为安。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皇帝以冲龄入嗣大统,时事愈艰,民生愈困,内忧外患,纷至沓来,不得不再行训政……”
这是林广宇很熟悉的文章,看到“不得不”三字,笑了:“皇太后‘不得不’再行训政,朕亦‘不得不’在瀛台调养生息……”
张之洞原本菜刚夹到半空,皇帝一发话,让他不由得一惊,夹好的菜也跌落盘中——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对于太后垂帘听政是极端不满的。“不得不”三字,固然点出了‘情非得已’的苦衷,为慈禧恋栈顺利开脱,却也勾起了皇帝的新仇旧恨,如何能高兴得起来?眯眼睛想了一会,他便答道:“既皇上认为不妥,‘不得不’三字删除为宜,亦无改‘再行训政’之本意。”张南皮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果然舒心!林广宇继续看下去:“……前年宣布预备立宪诏书,本年颁示预备立宪年限,万几待理,心力俱殚。幸予体气素强,尚可支柱,不期本年夏秋以来,时有不适,政务殷繁,无从静摄,眠食失宜,迁延日久,精力渐惫,犹未敢一日遐逸。本月二十一日病势增剧,遂至弥留。回念五十年来,忧患叠经,兢业之心,无时或释,今举行新政,渐有端倪。皇帝正值壮年,内外诸臣,尚其协力翊赞,固我邦基。当以国事为重,尤宜勉节哀思孜孜典学,他日光大前谟,有厚望焉!丧服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朕无异议,明日众军机传阅后便正式诏告天下。”林广宇边说边往对方碗里夹了一个水晶虾球,“张师傅文章名动天下,昔日皇太后每读张师傅折子便欢喜异常,今日由卿撰写遗诰,亦足慰她老人家于九泉。”
“先太后隆恩,臣万死不敢望报其一。”想起45年前慈禧亲手点探花的往事,张之洞不禁感慨万千。
忽然楼底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来人那……走水啦……”林广宇心中一惊,站起身推开窗户发现西南方的不远处已经浓烟滚滚,透过夜色依稀还能看到火星。张之洞老眼昏花,忙了一宿再加喝了两盅酒,神智有些茫然,注意力也急剧下降,楼下的喊声并未引起他的反应,再加上林广宇起身离座后的动作并不激烈,他就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在楼底下伺候的小太监“噔噔噔”地跑上了楼,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皇上……张中堂……大内不知何处走水了,奴才……奴才……恳请皇上移驾暂避。”
“无妨,朕先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烟起处,火星四溅,祝融肆虐。紫禁城的房子几乎全为砖木结构,极易起火燃烧,林广宇瞅得真切,刚才还是黑烟萦绕,转眼就已经变成火光冲天,大火映照之下,很多黑影显现出来,显然是宫里的人群已经被惊动,正在想办法救火。
将时钟拨回这以前,正是良弼带着卫兵看守着袁世凯。屋里传来了如雷的鼾声,屋外之人却是丝毫不敢懈怠,任凭寒风拂面,依旧围绕着这一带巡逻严防。皇宫内渐渐地安静下来,良弼内心却怎么样也平静不下来,方才皇帝那热切的眼神、殷切的期望在他脑海中不住地盘旋。
“要干,要快干,怎么做呢?”种种设想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又一一被推翻。杀掉袁世凯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消闯进门去,或者用刀、或者用枪,只消一点点力气就足以解决对方的性命。但是良弼不是头脑简单的死士,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这么下手固然是方便了,可是麻烦却不会减少——他并不怕死,但皇帝如何向世人交代?一个处置不当必然引来北洋全体的反弹,这才是最伤脑筋的。寒风冻骨,良弼却是满头大汗,为寻不到良策而伤神。
几个卫兵挤在一起,靠活动身体和抱团来相互取暖,神色却是毅然——奉皇命那是天大的事情,这点冷算得了什么?
“众位兄弟,这么苦捱着也不是办法,我去弄点烧酒给大家伙暖暖身。”
“不瞒大人说,冷倒确实有点,不过咱不怕,别看袁世凯这混蛋现在舒舒服服地躺在被子里,估计他心里头比咱们还冷呢!”
……有意思,众人一阵哄笑,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良弼跑去弄酒了,好家伙,果然是红带子宗亲,对御膳房也是熟络,这么晚了居然还能弄来一小瓶烧酒和半盘子牛肉。
“来来,大伙都喝两口……”良弼“咕咚咕咚”往自己喉咙里灌了两口后便将瓶子递给了卫兵,有了长官带头,卫兵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按规矩执勤的时候是不准喝酒的,可今天本不是正式的任务再加上良弼大人说是为了暖身,大家就没那么多顾忌。
“大人,看……那边似乎走水了。”有卫兵刚刚接过酒瓶子就发现不远处开始冒出黑烟,然后是火苗,火星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明显。
“不好,真走水了。”良弼着急起来,火是已经着了,大内却还没有反应。
“你们几个赶紧过去救火……”
“那这家伙?”有人指指屋子里。
“不碍事,有我盯着,保证他‘平安无事’”。
听长官这么吩咐,卫兵不敢怠慢,他们深知大火的威力,冬季正值气候干燥、草木枯黄,这火势一旦扩散开来可是非同小可,当下一溜烟便朝火场奔去。
一看众人离去的背影,良弼一咬牙,穿廊入房,推开屋门,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袁世凯的床头。
望着床头那张圆乎乎的胖脸,良弼一阵鄙夷:“袁世凯啊袁世凯,你死到临头还这么目空一切,居然连房门都不锁,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伸手往腰间一掏,麻利地解下了裤带,轻轻一摆弄,裤带已经缠上了袁世凯粗短的脖子。
袁世凯被惊醒了,他恐惧地看到在他面前居然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而且偏偏还是他所认识的。
“良……”弼字尚未出口,对方已经收紧了手中的裤带,从脖子处传来一阵阵痛楚。
“啊……”袁世凯挣扎着,扭动着,用双手拼命去抓自己脖子处的那条生命之绳,可惜……太晚了!催命的绞索越来越紧,他只感觉眼前发黑,金星直冒,忽地手一松,失去了知觉,脑袋也不由自主地歪到了一边——他,挂了。
良弼松开了裤带,用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再无反应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将袁世凯刚才拼命蹬腿挣扎时弄到地上的被子重新放置床上,被子一角却搭在了火炉之上。火……熊熊地燃烧起来,火……四处蔓延开来,床被点着了,屋子开始升腾起烟雾……很快小木屋便陷入了火焰中,良弼推开门,回过头心情复杂地看了袁世凯一眼,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由于小木屋独特的环境位置,虽然里头的火苗已经窜到了梁上,但在外面看来仅仅是冒出黑烟而已,在漆黑的夜幕中根本就不易察觉,更何况紫禁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已经走水的地方呢!火势蔓延的很快,不多时,四周的屋子也开始冒烟而火苗冢突了。
良弼微微一笑,警惕地看着四周是否有人察觉。远处,整个皇宫都被惊动了,无数的太监涌出来救火,叫人的叫人,提水的提水,哭喊的哭喊,救火的救火,自然也少不了趁火偷盗的人……良弼虽然置身于闹哄哄的场面,心思却一刻不敢松懈。
终于有人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不好啦,东边也走水啦……”
众人抬眼望去,果不其然,东昌廊附近窜出了老高的焰光,着的似乎比这边还厉害。几个正在参与救火的卫兵们目瞪口呆,急慌慌地扔下水桶就走——皇上交待的任务可是看好袁世凯,现在着火了,不知道良弼大人和袁世凯怎么样了?
奔跑了几步,看到了前面的人影正在奋力灭火,走近一看,须发皆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这不是良弼么?
“大人……”
“快……快……再叫些人手,这边也着火了,我一个人救不过来。”良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黑乎乎的一片,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火势很猛啊!
等卫兵和一群气急败坏的敬事房太监重新赶到之时,大火已经席卷了整个屋群,十几步外就可以感受到灼人的热浪,火势分明猛烈地多了。
“快,快,快……啊!袁大人还在里面呢?”小六子哭丧着脸,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快救人啊……”
皇帝要如何处置袁世凯与他毫不相干,但这地方却是他奉命安排的,袁世凯如果出了事第一个顶罪的就得是他。
救人?太监们面面相觑,这分明是冲进去送死?袁大人?袁大人怎么会在这里。火借风势,风助火势,到处是梁柱崩塌的声音,一根根带着火苗的木头从空中坠落下来,发出震撼人心的声音,水泼在上面根本无济于事。
良弼急了,提过一桶水兜头就淋在自己身上,寒风吹来,整个人都在哆嗦,他大喊道:“袁大人还在里头,我……我去救他。”说罢拼命就向火海冲去,身边的几个卫兵死死地拖住他,声泪俱下地劝道:“大人,去不得啊……火这么大……您也会死在里头的……”
“袁大人福大命大,说不定起火的时候早就逃出来了,大人呐,您可千万不能再进去了……”
“轰隆轰隆”几声,带着巨大的崩塌声,伴随着风声、尖叫声、呼啸声,那几间房子崩塌了,如同纸糊一般的倒了下来……周围的人吓得赶紧躲开。
“完了!”小六子和良弼一屁股坐在地上,前者是哀叹,后者却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良弼黯淡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精光,转瞬又黯淡下来——放了两把火,烧了不少房子,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怪自己。
管他呢,豁出去了……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
风起烟涌之时,林广宇正矗立窗前,冷眼观火,洞察如悉。举起杯,遥谢风,暗祈祝融有幸,一饮而尽——烧死你个窃国大盗!
“皇上……”张之洞终于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惊得直从椅子上站立起来,“此间危险,臣恳请……”
“张卿,20年前朕大婚之际,贞度门失火……想不到20年后,又是一场大火。”
张之洞脸色发白,腿也有些发抖,显然是吓得不轻。吃惊是吃惊,脑筋却是转得飞快,作为点过翰林的老臣,不仅贞度门大火的往事他历历在目,就连前明嘉靖年间那些大内失火的往事他也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乾清宫、万寿宫曾多次失火,皇后被活活烧死,就连皇帝本人都差点毙命。但愿这场大火不要造成太大的意外,大清已经是多事之秋,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不必担忧,此间空旷,与周围亦不接壤,火势决计不会蔓延至此。”林广宇一边宽慰着张之洞,一边对着下面的人吼道,“汝等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火……”
……
天明时分,火势终于被人扑灭,黑烟亦淡淡地散去,唯有满地狼藉和满目疮痍让人触目惊心。养心殿里,端坐正中林广宇的满面怒容,阶下跪着一溜的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年事已高的张之洞劳累了一宿,早已是困意袭面,但再三谢绝了皇帝让他先回去休息的好意,表示一定要议完事再走,林广宇挡不住老先生的一番热情,就让小太监给张之洞找了个锦凳坐在一旁,不多会其余的重臣一一到场。
阶下,那颗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躯是属于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世续的,宫禁失火,内务府大臣不论有无过错,均逃脱不了干系。
“都平身吧。”冷冷的,透着寒意的问话,让人噤若寒蝉,“火扑灭了?”
“灭了……”世续颤抖着,连话也说不利索。
“20年前贞度门失火,10日内朕连下旨谕,要尔等多加小心,妥加提防……朕的话,就这么不管用么?”
“奴才死罪……死罪!”
“死罪!?这样就完了?”林广宇怒气冲冲,猛地一拍桌子,“哐啷”一声,茶杯被震到地上摔成碎片,“皇太后大渐,大火若是惊了灵驾。哼哼……世续,你有几颗脑袋可以担待的起?”
“奴才百死不莫赎其罪,奴才……”世续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君辱臣死,圣上雷霆万钧,字字占理,如山一般压了下来。
表面上的暴风骤雨,林广宇的内心其实颇为内疚,对世续他还是挺有好感的——这是历史上在光绪驾崩后唯一建议立长君而反对立宣统的重臣,也是在武昌起义后出于公义而建议隆裕接受优待条件的唯一重臣,为人亦算正直。他叹了口气:“都起来吧。估计是朕失德,上天要降罪于朕……”
“皇上……”满大殿的人重新跪了下来,世续泪流满面。
“世续!”
“奴才在!”
“宫禁失火,内务府首当其冲,你的责任决计是跑不了的。念你事务繁杂,劳心甚多,顾不得这方方面面也属正常,朕也不愿过多迁怒与你,免得他人在背后说朕见识不明。就免去你的军机大臣,罚俸半年,算作惩戒……你意下如何?”
“奴才………叩谢天恩。”世续原本以为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仅仅是这么个惩戒,完全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架势,简直是轻得不能再轻的处罚了。
“善后事宜就交由你全权处置了,究竟多少损失,修缮需要多少银两一样样都得计算清楚,如果再办不好,朕可就没这么优待了。”
“奴才领旨谢恩!”
“都起来吧。”林广宇招呼着阶下的脑袋,其他人都如释重负地站立起来,唯独小六子和良弼还直挺挺地跪着。
“没听到朕的话么?”林广宇脸上不悦,目光却在良弼身上一扫而过——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臣(奴才)不敢?”跪倒的齐声回话,“臣(奴才)死罪……死罪。”
“死罪……死罪,动不动就死罪,死光了朕叫谁来当差?”林广宇喝道,“小六子,先说你犯了什么事?”
“皇上……奴才按您的吩咐,给袁中堂……袁大人他……?”小六子声音中透着惶恐,早已是六神无主的模样,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坐在一旁的张之洞本来昏昏欲睡,一听“袁世凯”三字,顿时瞌睡都醒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袁世凯……他怎么了?”林广宇的脸沉了下来,世续偷偷看过去,皇帝的脸色稳稳的,居然没有一丝变化,与以往听到“袁世凯”三字就眉头紧皱的厌恶感大相径庭,但张之洞却隐约感到了担忧,某非……?
“奴才将袁大人安排在东昌廊的屋子里,没曾想,没曾想……大火将那一带的房子全烧了……袁大人他……他……奴才找不到他了。”
“啊?!”林广宇嘴巴张得老大,目瞪口呆,“袁世凯跑哪里去了?你们怎么当的差?良弼,朕让你带卫兵巡视宫禁,护卫治安,你干什么去了?”
“臣……死罪!臣奉旨巡查,不料半夜突发大火,为防火势蔓延,当即命麾下卫兵急赴火场救火……不料后来东昌廊附近亦有大火蔓延,待臣发觉时已经不可收拾,臣单枪匹马,奋力扑救,仍束手无策,不得已呼叫援手……后来援手虽至,火势却已经呈燎天之势,无力回天。”良弼说罢连连磕头,“臣有负圣望,不能勇为,死罪,死罪!”
看着良弼须发皆焦、满脸土灰,浑身还在滴水的模样,林广宇说道:“看汝身上这般模样,便是已尽全力,朕不怪你,起来罢。”
……
少顷,一个小太监飞奔而来,通告了一则惊天的消息:在东昌廊的废墟中,发现一具尸体,已经被烧毁的不成模样,头颅亦被掉落下来的梁柱砸碎,从身形上看分明是袁世凯无疑。
“啊?”养心殿一阵惊叫,林广宇跌坐在椅子上,世续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只知道磕头了,大火居然烧死了重臣?那自己怎么办?一旁得知袁世凯毙命的重臣们纷纷目瞪口呆,简直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大殿内鸦雀无声,气氛显得异常压抑且吊诡。张南皮心里惴惴,似乎有所怀疑,但又仿佛是捕风捉影,没有吱声;载沣虽然一脸惋惜的神情,但眉宇间的幸灾乐祸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桐目瞪口呆,差点连脚都立不住,却又无法回避;铁良默然无语,唯有投向良弼的神色显得异常复杂而深邃。
袁世凯的死着实是块试金石,将众生百态都折射了出来,唯有林广宇的表情却是戴着面具的反光:“袁卿远见卓识、劳苦功高,实为我大清众臣之翘楚,先太后与朕倚为干城,今不幸罹难,朕寝食难安……”说着不觉掉下几滴眼泪,“莫非朕果真福薄如此,不得襄助?”
“请皇上节哀顺变。”众人见皇帝都这么说,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唯有良弼心中明白,这几滴恐怕真当是鳄鱼的眼泪。不过一想到袁世凯的种种,他又十分坦然,国贼当诛,皇帝的话应该反过来理解——“若袁世凯不死,朕着实寝食难安……”
“袁卿追晋太子太保,谥文襄。那桐,袁家恩萌封赏便由你拟个条陈,明儿一早就呈给朕批阅。”为袁世凯盖棺定论后,林广宇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你那桐和袁世凯不是儿女亲家、不是搞朋党么?那先卖你一个顺水人情,咱们慢慢耗着,逐次敲打你们这块铁板,看谁耗得过谁?
“良弼虽然失察于失火,但总是意外,何况其能够奋不顾身,足补欣慰,朕决定不赏不罚,汝可服气?”
“臣叩谢陛下隆恩。”
“那卿先跪安吧。”望着良弼转身离开时坚定的步伐,林广宇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感激之情:人啊……
“小李子安排失当,致使大臣遇难,本为重罪,然事出有因,未能预见亦属正常,拖下去重责20大板。”
“谢……谢……皇上”小六子一听这个裁决心头也是舒缓,20大板虽然皮肉受苦,但好歹无性命之忧,修养段日子便就是了。何况行刑的都是宫里的老熟人,必定会手下留情。20大板打完,被人拖走的小六子表面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其实并没有伤筋动骨,也算逃过一劫。
“庆亲王觐见。”小苏拉拖长了声调,在宫门口高声喊着,声音一路传过来。
“庆王爷回来了?快宣……”林广宇虽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里却是暗想:奕劻,你说什么都晚了,咱已经把事情办成了,剩下些烂摊子就让你收拾吧。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大小三军,听吾命令。
……
奕劻是星夜得知了慈禧驾崩的消息,当即六神无主,一路颠簸,一路风尘,紧赶快赶地回来。入得皇宫却听说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心内已是大骇:不是说皇上最多挨不过四天了,怎么又能理政?满肚子的问号却偏偏还不能找人询问。
“臣奕劻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王爷快快请起,赐座。”林广宇不等对方坐稳便问道,“东陵情况如何?”
“回皇上的话,奴才连夜从东陵赶回便正是为此事。普陀峪万年吉地,工程修得极好,臻于完善。达赖喇嘛所献的佛像,奴才亦遵旨敬谨安奉在地宫内,绝无差池。”
“庆王爷辛苦了。”林广宇眉头一扬,“朕昨夜与众臣商量后决定太后善后事宜由庆王爷总揽全局,也只有庆王爷亲手办此事才能让朕放心的下。”
“奴才遵旨。方才来时听说大内失火,心里极为惶恐,现在皇上既龙体无恙,奴才便放心了。”
“多事之秋,朕片刻都不能消停。”林广宇叹了口气,“昨夜大火,蔓延一片,殃及无辜……朕撤了世续军机大臣的差事,罚了他半年的俸,庆王爷以为如何?”
“奴才无异议。”
“张师傅昨夜辛苦一宿将遗诰赶了出来,请各位先行过目。”
小苏拉当庭宣读了遗诰,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在一片附议声中正式通过,用玺签发后便可颁告天下。奕劻根本就没心思听小苏拉念些什么,因为他发现袁世凯不在场。袁世凯呢?征询的目光投向那桐,只见后者满头大汗,拼命用眼神示意,却是难以表达其中的意思。俩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端坐在龙椅上的林广宇虽然表面上看来在认真听,实际上整个眼神完全将奕劻与那桐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国事倥偬,政务繁忙,决不可一日停止,现军机大臣和外务部尚书既然出缺,还请诸位推选个人选。”
一听这话,方才还忙着和那桐用眼神交流的奕劻浑身一震,整个身子差点没从凳子上栽下来,袁世凯?袁世凯他怎么了?铁良告诉他:“昨夜宫禁大火,袁慰亭不幸罹难……”
“啊!”奕劻觉得整个人都要崩溃了,怎么会?
林广宇用无比惋惜的口吻说道:“先太后不幸大渐,朕诸事繁忙,原本该亲自去袁卿家吊唁的,现在恐怕也抽不开身,听说庆王爷和袁卿极为交好,又是皇室宗亲,便替朕一行如何?”反正你替不替都会去的,就让你再做个顺水人情。
“奴才……领旨。”迭遭重击的奕劻已经说不出话来,唯唯诺诺而已。
“另外请孝达替朕做一篇追思文章,聊表朕对袁卿之感。”
“皇上……”
林广宇摆摆手:“诸位或许误会朕对袁卿有成见,朕现在想来,最得先太后和朕意者谁?袁世凯也。朕孜孜不倦变法维新、新政强国,10年以来新政推行最有成效、变法维新最不遗余力的当属何人,袁世凯也!望张师傅之文足表袁卿之才能、贡献,亦足寄托朕之哀思。”
“臣遵旨,必不负圣望。”
“皇上圣明!”一片圣明声中,众人面上的表情仍是千奇百怪。鹿传霖年老重听,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世续和张之洞对林广宇的表现极为震惊,认为简直不是他们所熟悉的皇帝,这样的口气和心机真当是太过深沉,尤其是张之洞完全知道林广宇将袁世凯留下的全过程,两相对照刚才的那番话心里更是冷得发抖——上权柄自操,赏罚分明,威严日重,分明是个英主;奕劻和那桐还没有从袁世凯毙命的突变中转过弯来,对于皇帝的言语是左耳进右耳出,只在琢磨这事背后的蹊跷,心里阵阵忐忑;载沣是个不晓事的,心里奇怪皇帝对袁世凯的评价怎么改了?这些年来拼命说要杀袁世凯的是这个皇帝,做了纸乌龟,背上写上袁世凯姓名也还是这个皇阿哥,怎的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铁良隐隐约约揣摩着事情背后的真相,盘算着将来的何去何从,但起码对于皇帝的答复非常满意——笑话,不讲好话难道还恶言相向?人都死了,还要落井下石不成?
“军机出缺,汝等有何意见?”
“臣保举肃亲王善耆,肃王爷老成谋国,又是宗室长辈,足以担当此任。”载沣头一个表态,他知道这个人选是接替世续那位置的,照理应该属满人。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奕劻心里原本是不喜的,这样一来军机便有庆亲王、肃亲王、醇亲王三个铁帽子亲王了,载沣是慈禧所拔擢又是皇帝的亲弟弟,他自然无话可说,如果善耆也入军机,岂不是要和自己分庭抗礼?但众人都已经表态,他也只能颌首。
“还有一个缺额,众卿以为属谁较为妥当?”林广宇将目光投向了张之洞,这是接替袁世凯留下来的位置,当然应该提名汉人——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彼此心照不宣。
“启禀皇上,臣有两个人选,一是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另一个则是……”张之洞顿了顿,大家都听着他的下文,“去年开缺的岑-春-煊。”
徐世昌的名头让奕劻和那桐等人俱是眼前一亮,满朝都知徐世昌和袁世凯关系非比寻常,是铁的不能再铁的哥们,如果徐世昌能入军机且不削弱实际权力,则说明皇帝对于袁世凯一系的北洋派还是基本接受的,最差也是个妥协的结果;如果皇帝不能接受徐世昌,那不管他表面上如何赞扬袁世凯,实际上仍旧是要准备动刀子,那就不可不防了。
载沣对徐世昌和袁世凯的关系虽然略有所闻,但并不太放在心上,随时准备按皇帝的意思办。奕劻和那桐则是迫不及待地表态:“臣(奴才)等以为徐世昌可以!”他们才不想听到岑春煊的名字,去年轰动一时的大参案中,袁世凯和奕劻两人花了极大的力气,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不惜采用伪造岑春煊与康、梁等人合影的照片才让疑虑重重的慈禧开缺了岑春煊和瞿鸿譏,现在再把岑春煊请回来,岂非“不是冤家不聚头?”
对于两人的小心思,林广宇自然明白,不过对于徐世昌他倒是抱有相当程度的好感。徐世昌确实是袁世凯的左膀右臂,也确实是北洋系统的文官之首,但同样也是拥有高超政治才能的行政官僚,是新政事业的推动者和先行者。东三省在设省一年之后的种种变化和进步无不昭示了他的才能,这样的人才如何能束之高阁呢?况且在分化、打压北洋板块的既定策略下,一味贬低、压制北洋人才的应用不仅不能达到这个效果,反而会更加助长北洋集团的离心倾向。奕劻、那桐的那点伎俩真是不值得一提。
“徐世昌?”林广宇微微顿了一下,奕劻和那桐紧张地盯着皇帝的眉头,生怕他说不同意,结果却等来这么一句——“徐卿现任东三省总督,倘若内调,何人可以接替?”林广宇先不说同意不同意,只管把后一个问题继续抛出来。
“这个……”奕劻心中大喜,皇帝分明是已经同意的心态,只是顾虑东三省总督的位置才不得不有所保留,当下就说,“皇上,臣以为……”正想捅出个私人人选,忽的衣角被那桐拉住,后者抢白道:“用人之权属君上大权,皇上必定心中已有计较,臣不敢妄加置喙。”
被他这么一拉,奕劻忽地明白过来,心里暗暗骂道自己居然被岑春煊几个字冲晕了头脑,连最基本的忌讳和政治感都没有。现在是皇上亲政,是他掌握着用人大权,用谁不用谁难道还轮得着自己来指手画脚么?若是太后还在,有人用银子开道走自己的路还可以,现在么?难喽!
望着奕劻那张布满横肉以及因为过于放纵酒色财气而显得颓废不堪的老脸,林广宇心中一阵阵恶心。对于那桐刚才的一番抢白,他报以冷冷一笑,意思“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徐世昌进京,授军机,东三省总督由四川总督赵尔巽继任,可待赵尔巽到职后再动身,川督由四川布政使王人文护理……卿等有何异议?”
“皇上英明。”
只剩下外务部尚书尚未确定,那桐虽然也挂着外务部会办大臣的名头,从级别上看和袁世凯是同级的,但由于袁世凯一直挂着外务部尚书的头衔,统揽了所部大权,那桐对于外务部的实际事务并不能插手。眼看职位空缺,他心中跃跃欲试,很想要这个职位,但是等了半天却是没人推荐。载沣、铁良和张之洞像个死人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奕劻因为刚才被自己拉了一下,面子上多少有些尴尬,更何况吃不透皇帝的心思,更不便出面开口说这个话,对那桐的连连示意故意装作不知,急得后者是抓耳挠腮,心里痒得不行。
“梁敦彦如何?”林广宇将目光转向张之洞询问道。梁现任外务部侍郎,留美幼童,耶鲁大学的高材生,出色的外交专家,在历史时空中他曾经是清廷首任内阁的外务大臣,林广宇决心提前让他获得这个位置。
“臣不敢揣度圣意……”张之洞的回答有些让人出乎意料,但又却在情理之中。梁敦彦在遇到张之洞之前穷困潦倒,几乎混不下去,但后者却将他发掘出来并推荐给慈禧,谈得上对他知根知底,之所以冒出这么一句,无非是不想让皇帝误会搞朋党。
林广宇一愣,想起还有这么一节,笑了:“张师傅莫非连举贤不避亲的规矩都忘记了吧?”
“臣不敢,既然皇上如此说,那臣就斗胆评价一句。梁崧生(梁敦彦的字)人品才华均为上乘,堪当重任。”
“张师傅看人向来都是准的,既然如此推荐,想必是个不错的人选。”林广宇微微一笑,卖个顺水人情给张之洞,“朕这几天国事繁忙,就不单独召见他慰勉了,烦请张师傅诫勉,让他好好干,朕看着呢,希望将来也能成为像张师傅那样的股肱之臣。”
“臣替他叩谢天恩。”林广宇这句话算是说到张之洞心里去了,既说明了他识人、用人有方,又点明了他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一句话不露声色地赞扬了两个方面,让这个老臣开心地差点连胡子都要翘起来——香帅不爱财,只爱名啊!
那桐心里一阵阵失落,脸上却是无所谓的神情,其余几个见张之洞极力保荐,皇上又已经首肯,何苦自讨没趣,纷纷回答:“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朕在瀛台的时候怎么就不圣明?林广宇忍不住腹谤几句……
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
……
腹谤归腹谤,但对于阶下的重臣,林广宇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满,反而在表面上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大家的恭维。中国人讲面子,何苦给大家兜头一盆凉水?煞风景的事情皇帝最好别干,尤其是根基不稳、掌权不到一天的皇帝更不能轻易尝试。
那就尝试勉励一下,林广宇重新开口:“铁良。”
“奴才在!”
“跟几位大人好好学学,有事多讨教,历练一番,过一两年还指望着你入军机替朕分忧呢……”
“皇上厚望,臣即便肝脑涂地也必难以报答。”铁良大喜,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军机里不是没年轻的,比如载沣就是,但谁都知道载沣这个军机是不作数的,仅仅靠血缘和爵位换来的。现在皇上这般耳提面命,怕是已经看清楚军机处暮气太重的弊病,急欲通过换血来加以变革。
“皇上,老臣有本启奏。”在冷眼旁观了大半个早晨之后,一直沉默无语、昏昏欲睡的鹿传霖突然发话。
“鹿师傅请讲。”林广宇正想结束会议,但既然人家开了口,不让讲完总不好。
“老臣年逾七旬,日渐老迈,耳背重听,腿脚不便,久欲回乡颐养天年,奈何朝廷多事,一直无暇脱身。现皇上亲理朝政,面貌一新,老臣便乞骸故里……”一席话说得哽咽,竟是要致休的意思。
没料到老人家来这一手,鹿传霖老迈是老迈,但现在刚刚亲政,实在不宜对老臣下手,故而林广宇条件反射般地予以挽留。不料鹿传霖的态度却是异常坚决,不但将自己的身体形容的一塌糊涂,差点连“尸位素餐”的评语都要用上了。原本林广宇还想尽最后的努力,但双方目光甫一对接,看着对方眸子里透出来的精光,他就知道错了——老人家可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呢?哪里看不出皇帝清扫老朽、重用新人的用意,何必自讨没趣?
“既然鹿师傅极力坚持,人伦之大,朕亦不便多言,准了。”君臣之间还是互相留点面子吧,“加太子太保衔,赠‘公忠体国’匾额,赐银3000两,玉如意两对……”鹿传霖站起身子,颤颤巍巍地跪地叩谢,让人看得无不有些伤感。
鹿传霖主动靠边站让张之洞颇有些为难,论年龄鹿传霖仅仅比自己大一岁,人家说“年老多病”,自己难道还好意思再继续混下去么?论身份鹿是自己的姐夫,又是多年的挚友,本应当一同进退才是,鹿传霖坚持致休,自己难道还要再坚持下去么?可从刚才皇帝的话语来看又似乎对自己颇为看重,这么一走了之不但是对个人抱负的不尊重,也是对皇帝威信的重大打击。韶光易逝,重臣凋零,李鸿章、刘坤一已然辞世,天下官僚,谁不把眼睛盯着他张之洞和袁世凯。现在袁世凯死于大火,自己如果再一走了之,恐怕真要引起天翻地覆,于国于民都是不利的。
多事之秋实在不宜横生枝节,张之洞心里叹息着,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坐在椅子上的林广宇也非常紧张,连连使眼色向他示意,意思他可不能再辞职不干了,否则这皇帝还真没办法做下去。到了这个时候,林广宇总算体会到了庚子年间慈禧对于李鸿章、刘坤一、袁世凯和张之洞等人搞“东南互保”时的那种痛苦与无奈——爱权如命的人当在权力上被人忽视,被人冷落甚至被人架空时,那个滋味……
鹿传霖退休直接导致军机大臣又出现了一个缺口,而且最好不要用满人,该用谁呢?林广宇的脑子在飞速地搜索着,期望能够结合自己的历史识见予以拔擢。
“要不,就重新启用岑春煊吧?”刚才赞扬张之洞时肯定了他“识人、用人之高明”的优点,既然后者推荐岑春煊,林广宇就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个人选——不错,岑春煊确实是慈禧的死党,号称要做“太后的恶狗”,话虽然难听,但反过来也可以理解成对皇室的忠心,以前有慈禧的时候他忠于太后,现在没慈禧的时候他能忠于谁呢?只能是皇帝!如果自己重新启用,恐怕他就会感激涕零、甘效死命。其次,岑春煊最出名的特点叫做“官屠”,历来以弹劾的人多,处置的贪官污吏多而闻名,这对于打压腐朽势力,廓清官场作风是强有力的武器,好好先生谁都会做,要找条能咬人恶狗可就不容易,这个人,该用!最后一条,岑春煊和奕劻是出了名的不对付,拿下奕劻作为既定方针自然是不可动摇的,如果在军机扶持一个对立人物岂非更加省心?
皇帝说出“岑春煊”三个字后半天没有下文,只在椅子上端坐,自顾自地在盘算和权衡利弊,可把奕劻给吓得不行。在投向张之洞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层恶狠狠的意味,可是他知道这条老狐狸不怕自己呢,也就袁世凯在的时候能让这老家伙吃瘪,可是袁慰亭他……
奕劻急切中顾不得其他,直接就站出来表态:“臣以为不可,岑春煊狂悖之徒,多行不法。”
“如何?”
“结党营私,勾结康、梁……”话一出口,那桐就知道坏事了,说出去的话是怎么也都收不回来的。他心猛地一沉:庆王爷啊庆王爷,今儿个你是怎么了?怎么屡屡说错话呢?你说岑春煊勾结康、梁,这不是挑明了在骂皇帝么,天下谁不知道皇帝和康、梁穿同一条裤子,你以为还是老佛爷掌权啊?糊涂啊糊涂!
果然,奕劻话音刚落,林广宇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脸拉得老长,模样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岑春煊勾结康、梁?这本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桩无头公案,袁世凯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搞到了岑和康、梁会面的照片,让对维新派最为痛恨的慈禧怒而发飙,最终导致岑春煊的下台。可是从逻辑上推断,岑春煊是绝不可能与康梁会面的,如果这是张伪造的合成照,这技术也显得太过高明了吧?
看着大家投来的诧异眼神,奕劻猛地醒悟自己说错了话,坏了……心惊胆战地等着皇帝发落。
“勾结康、梁,结党营私?”林广宇望着奕劻讪讪的眼神,反复回味着这句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神却是鹰般的犀利。
奕劻再也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口中连说:“皇上……”
“岑春煊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外臣?看来开缺还是便宜他了……”林广宇突然开口,“铁良。”
“臣在。”奕劻忽地松了一口气,皇帝难道要铁良上位么?如果这样那还不错,铁良毕竟是自己拔擢上来的,栽培之恩总在,将来办事也好差遣。没想到皇帝后面的一句话让人大跌眼镜:“岑春煊结党营私,几同谋逆,命你派20精兵,火速押解进京,不得有误,朕要亲自勘察,以证真伪。其中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臣遵旨。”
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又打出了一轮好牌,你奕劻不是说岑春煊结党营私么?那就干脆押解进京,穷追猛打吧。张之洞连连感叹,心内的震意却是一轮强过一轮,这哪里是什么押解进京,分明是让铁良派兵把他保护起来,皇帝的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奕劻和那桐自然也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只是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丝毫不能反驳,只能默然接受,心头一阵苦涩。
“皇太后今日发丧,明日大殓,诏告内外臣工。那桐,大丧典章的折子拟好了么?”
“奴才已拟就一部分,还未和庆王爷等商议过,不敢呈上。”
“这事要抓紧。”林广宇想了想,“还有大半天的功夫,你和庆王爷也甭回去了,就在军机处斟酌吧。有什么拿不准的,便让礼部公议后报朕定夺”
“奴才遵旨。”
“恭办大行皇太后丧礼大臣的名单还请皇上示下……”
议来议去,最终确定九个人:庆亲王奕劻,醇亲王载沣,肃亲王、民政部尚书善耆,礼亲王世铎,喀尔喀亲王那彦图,奉恩镇国公、度支部尚书载泽,大学士那桐,礼部尚书溥良,内务府大臣世续。
日上三竿,奋战了一宿的林广宇却感觉困的不行……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
事情总不是那么容易消停的,清晨时分,京城的大街小巷就传开了话。
“哎呀,听说昨儿个皇宫那着火了,是真的么?”
“真的……怎么不是真的?那火烧得旺啊,把半天边都染红了。”
“可不是么,闹腾了大半夜到今儿个清晨才消停,早上起来一看,得……还冒着黑烟呐。”
“不会出什么事吧?”
“难说,难说……”
“难道是革命党?……”
“嘘,你小子活腻了?这种舌根是能乱嚼的?”
“不过,我总是觉得有些蹊跷。”
“蹊跷?蹊跷什么呢?20年前我就看过皇宫走水,那火烧得比昨儿夜里还旺呢……”
“我说阿福,昨儿个你有没有听到雷声?”
“雷声?你做梦吧,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啥节气,有大冬天的打雷么?”
“郭家老哥……话可不能说得太满,昨儿雷声我是没听到,但闪电却看见了,呼啦啦的那么一下……”
“别是你老眼昏花吧?”
“真的,”那人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告诉你们,听宫里的风声说皇上快不行了,这闪电莫不是来接他上天的?”
“你就会胡诌……算了……算了……喝茶……喝茶。”
小民们一边提着鸟笼,一边喝着早茶,大小新闻唠叨两句,也就罢了,但有些地方却不是这样。
同样是清晨,袁府上下开始悄悄地乱了起来……
以前天蒙蒙亮的时候袁世凯就起来了,然后就是家中子女的轮流请安,规矩虽然比不上宫内森严,但也得一丝不苟。如果胆敢怠慢,那老子的耳光乃至鞭子都有可能纷至沓来,抽个半死。虽然袁克定已经做到了农工商部的右丞,也算是不小的官了,但对这种礼节还是不敢小觑。只要天亮了,不管睡没睡醒,都得给老子请安。
昨儿个晚上他和几个朋友喝完酒后是在八大胡同过的夜。但是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亮,他就急匆匆地起来往家里赶,他知道他老爹的脾气呢,八大胡同偶尔去一下他没什么意见,但是如果因为去八大胡同而将给老子请安的事情给耽搁了,被知道后非被老袁抽死不可——你老子难道还比不上那些婊子要紧?
急匆匆地赶到洪姨太门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克定给爹和五姨娘请安了……”
“是克定啊,老爷不在。”
“那我爹昨晚上宿在那个姨娘哪里?我得给他请安去。”袁克定原本只想打个招呼就回房的,没想到居然扑了个空,怪事?老爹不是十夜里八夜在洪姨太这里过得夜,怎么昨天?
“不是,克定……”洪姨太已经穿戴整齐,随着伺候丫环一挑门口的卷帘,她就婀娜多姿地走了出来。袁克定抬眼望去,洪姨太打扮得千娇百媚,连他忍不住都有些心旌荡漾,但眼光只敢扫视一眼就低下头去。
“昨儿老爷是宿在我房里,但是……半夜里宫里来人了,说有大事……急着把老爷招呼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呐。”
“啊?”袁克定目瞪口呆,连瞌睡虫都暂时消失了,“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这老爷倒没说,好像宫里的公公也没细说,只是说要快,快……”
“到底出的是哪门子事呢?”
“我也觉得蹊跷,想着你也在衙门里当差,还以为你知道呢,所以就问问你。”
袁克定无语,自己昨晚上在八大胡同里,晓得什么风声?只好陪笑脸:“感情肯定是大事……不然我爹就是再急也不会急成这样。如果是大事,那我还真不知道,要不呆会去打听打听?”
“这倒不必了,等老爷回来我问他两句也一样的么。”
“那克定就先行告退了。”袁克定听到这里,哈欠已经上来了,不管如何先休息一下再说,衙门么迟些去也不要紧。反正宫里头有大事,尚书溥颋肯定要到场,主官既然不在,他这个堂官溜号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洪姨太回了房去,继续让丫环描她的眉毛,但眼皮老是跳,丫环伺候了半天都描不好,不是太高就是太低。今儿个这是怎么了?眼皮一个劲地乱跳,到底算什么征兆呢?老话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我这两个眼皮都跳,那算是怎么回事?
晕了,彻底的无解。
正胡思乱想间,忽地有下人急匆